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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玛丽
基础设施系统

终端建筑:一种新人类栖居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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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宇星
来源: Pills Architects

黑色玛丽(Black Maria)是爱迪生于1897年创建的世界上第一个摄影棚的名字,同时也是建筑师王子耕参加“未知城市:中国当代建筑装置影像展”(深圳坪山,2019)的参展作品名称。在这个形似建筑模型的大型装置中,王子耕试图搭建出一个冷酷而充满幻灭感的有关当今世界生存哲学的“类抽象场景”,这个场景既抽象又具象、既熟悉又陌生,它像来自一部二次元/科幻/魔幻/梦幻电影,又像是我们每一个人在全球媒介和基础设施控制系统中所扮演的日常生活真实状态的定格剪影。

(左)爱迪生的黑玛丽影棚(右)PILLS复刻影棚

(左)爱迪生的黑玛丽影棚(右)PILLS复刻影棚

“黑色玛丽是一个包裹性的结构,它的核心是一个放着婴儿床的绿房间,绿幕技术是电影后期的常见技术,是环境的虚假载体,这种载体依托一个复杂基础设施供给系统,这个系统又隐藏在一个电影制景的假面里,黑色玛丽是对真实性的质疑。”王子耕的这段话,几乎已经完整解读了他的作品构想,涉及到诸多关键词:基础设施、幻想、电影置景、假立面、生存系统、绿色婴儿房……进一步延展下去,似乎在眼前已经浮现出一幅晚期资本主义正在无限蔓延的异物/异形/异变景观。我们,而不是别的什么生物物种,开始以一种超越摩尔定律的指数方式增长和体外进化,这种体外进化过程暗示了某种新的生物学可能性,同时也明确指针出后人类时代的种种形态学特征,包括智能手机、超级摩天楼建筑、机械臂、复制图像、AlphaGo、山寨商品、集装箱、白色转基因绵羊(她的名字叫“波莉-Polly”)、电插座、6G天网、伪造知识和假想的思想共同体等在内的所有一切,正在进行重新熔铸,一块新的“生命之铁”即将从熔炉中跳出来。

“黑色玛丽”背立面

“黑色玛丽”背立面

黑色玛丽暗示了新人类(包好了他/她/它/牠/祂等多重主体身份在内的混合性新物种)的真实生存状态。新人类的栖居图景,是一个由人类自我集群(或者说,类似根茎类型的群体)编织而成的跨区域、跨洲际生存空间网络。栖居,不再是离散分布的、文化学内涵的“地域性栖居”,而是连绵分布的、具有结构化特性的“系统性栖居”。系统性栖居的结果,是具有全球普遍弥漫性的“超级玛丽机器”的诞生,正如德勒兹在《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千高原》中所说,“今天,现代社会能够向我们提供这两个方向的、尤为充分展示的形象:一方面是世界范围的普遍性的机器,另一方面则是一种新原始主义、一种麦克卢汉曾描绘过的新部落社会。” 正如黑色玛丽是以摄影棚形式存在的“模型空间”一样,超级玛丽本质上也具有模型属性,当然,它是以地球空间模型方式呈现出来,在全球化的广度和深度都已经达到极限的今天,当我们以地球尺度来环绕、俯瞰和全视超级玛丽时,才会发现这个巨大体系的奥妙所在。旁观,从模型之外,或者从模型之上,所有的幕后真相都将慢慢显化出来,如同一张被碘化银溶液清晰显影出来的世界底片。

“黑色玛丽”轴测及假面窗套视点分析

“黑色玛丽”轴测及假面窗套视点分析

超级玛丽的身体,首先,将会是一个覆盖整个星球的“超链接基础设施系统”。简单分之,包括有形的基础设施系统和无形的基础设施系统,两者完全交织纠缠在一起,无法切割。广阔无垠的超链接基础设施系统犹如树之根系,深深植入到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也像是永远飘荡在地球上空的“悬浮之云”,不间断地连接着世间万物,也不间断地观看着世间万象。譬如以厘米为单位的5G通信网络,已经可以用一厘米见方的像素来高精度、瞬时观看地球,当然也包含了地球上我们的一切行踪甚至思想碎片。 于是,一个飞升的全视之眼(All-seeing Eye)或许正在睁开,它不一定属于造物主,这个宇宙的伟大建筑师(Great Architect of the Universe),而是属于我们自己,是我们每一个人身体与眼睛的整体性延伸。全视之眼不仅仅观看我们,也在操控我们。我们赋予了全视之眼最大的权力,于是也带来了新的伦理学疑问:谁在代表我们?谁在利用我们?谁在生产我们?谁在消费我们?谁在掌握眼睛的开关?谁在对焦眼睛的目光?谁在收集万物的数据?谁在分析众人的图像? “我,利用我们一起设计、一起组装、一起开启的共同眼睛,观看我自己,顺便,也监视一下你的诡秘行踪。” 如果把这句话进一步约简和衍生,就产生一个语言矩阵:a、我,利用我们,观看我;b、我,利用我们,观看你;c、你,利用我们,观看我;d、他们,利用我们,观看你们;e他,利用你们,观看我们……从这个语言矩阵中可以发现,所有之前我们基于地域文化和社会族群所建构而成的局域性的主体性身份认知,都被打破了,代之以“超级主体身份认知”的共同塑造。我们借助这个共同塑造过程,将形成具有超越性的“共同身体”、“共同眼睛”、“共同行为”和“共同意识”,最终融合成为一个无处不在的“共我”。在这里,共我不是一种比喻性和阐释性的文学/哲学概念,而是具有明确物质性内涵的“硬核概念”。共我的基础,是一整套硬质+软质基础设施系统,比如摄像头、监控器、大数据、云计算、AI人工智能、5G/6G通信、超级计算机、同步卫星、港口/物流/公路/铁路/航空网,同时也包含了互联网、社交媒体、《Nature》杂志、Google地球、大英博物馆等在内几乎包含无限信息的全球知识系统。 全球超链接基础设施系统,意味着我们的日常生存已经将被各种类型的基础设施系统完全包裹,所有产品,从iphone手机、小米电视、好莱坞电影、海康威视监视器,到可口可乐饮料、Dior香水、大疆无人机、百度、阿里巴巴和Facebook,都只不过是超链接基础设施系统的“终端”。终端构成了无处不在的“系统触角”。有时候,它会在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我们(十字路口的一台摄像机),有时候,它们又伪装成极其普通的日常用品(当我们摁下电开关、打开水龙头、扭动煤气灶时,就已经用身体在与这些控制我们日常生活的“终端动物”们对话了)。有时候,我们与终端相依为命(电视终端正在陪伴很多人的生命时光),有时候,终端仅仅是一个毫不起眼的Logo图案。有时候,我们使用和观看某个终端,有时候我们干脆就身处终端之中,比如汽车、飞机、高铁、载人宇宙飞船这些“终端空间”。 而一个更加奇妙的概念,则是“终端时间”。终端时间是一种全新的“时间客体”,这个时间客体不再与冬去秋来、日升月落的自然时间流对应,而是与新的通信基础设施与互联网终端对应。正如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在《技术与时间:电影的时间与存在之痛的问题》一书中所提到的:“人们一致认为,上述事实所导致的震撼是一个对于工业社会而言具有重要意义的现象,同时是全球化进程中具有决定意义的一个阶段。然而,这一震撼只迈出了一步,当前它正在迈出第二步,这将使数字网络终端大为增加,其影响是一种新型的时间客体——也即可非线性的、可离散的客体,它是超视频链接科技的结果——的出现。”

终端建筑,正是我们所身处其中的终端空间之一(其中必然也包含了终端时间),因为终端建筑是无数终端产品的集成场所,因而也成为了所谓“终端的终端”。如果把终端建筑比作一个摄影棚,那么,它恰好就是王子耕在黑色玛丽装置中所展示的“绿色婴儿房”,这个绿盒子,是我们每一个人“家的缩影”,同时也是我们每一个人“心的象征”。

绿色婴儿房,意味着过度安全,又意味着过度保护;意味着心房、子宫、器官与果实,又意味着铁屋、囚禁、幽闭和隔绝;意味着独自一人的隐蔽、私密、包裹与封装,又意味着被众人围观的赤裸、羞愧、暴露和窥探;意味着内部世界的满足与丰裕,又意味着外部系统的维持和供养。与其说它是一个电影摄影棚,不如说是一个微小乌托邦。每个人似乎都愿意带着一种矛盾心情,生活在这个由巨大系统所提供的温暖终端之中,因为终端提供了一切我想要的喂养食品、喂养能量、喂养感情、喂养愉悦、喂养知识、喂养信息(如同饲料一样)。这个由系统所提供的布景化生存,哪怕是暂时欺骗的,但却是难以抗拒的。 这种由欺骗编织而成的愉悦,与社会整体的美学构造幻觉相关。因为从婴儿开始,我们就开始接受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美好场景教化”,而当代最好的教化工具肯定是智能手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终端产品,同时也是最强大的基础设施系统。 于是,我们必须开始接受“终端美学”: 1.、终端只提供给我所想看到的,看不见的一切最好全部隐藏,或者不给我所见。为此经常采用透视欺骗、伪造景深、灯光聚焦、观看强制等手段,“预设”其被看的角度和场景。 2、终端所提供的“真实场景”可以是专门为我的特定体验所设计的“片段真实”,而不需要具备完整的真实性,因为如果完整的真实性并不能被完整体验到,就是无意义的。所谓“假立面”,如果从开始就是以“真实裸露”为价值原点,那么,这种“真实裸露的片假”的价值,就一定超过“虚假伪装的全真”。 3、终端的本质是以最小化使用体验单元为目标,比如各种类型的零售柜,就是这种最小使用体验的典型案例。所有终端空间在功能和形态上都具有“最小化压缩”倾向。 4、当多个终端并置在一起形成终端集群时,它们一定遵循离散分布原则,连续的时空流在终端空间中被彻底打破了,对时间和空间的体验必然走向碎片化、胶囊化、散点透视化,这也符合前面对终端时间所做的定义。

5、终端的媒介属性和社会属性将平行于初级使用属性,比如智能手机的交往功能,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超越了通信功能。 6、终端在内部设施高度集成的同时,经常会预留给终端用户自我创造的接口,目的不是为了替用户提供创造性自由的空间,而是为了以一种“看似自由的方式”强迫用户参与到终端产品价值的共同塑造过程中。 7、终端呈现出多样性和差异性的极限,也同时呈现出同构性与被控制性的极限。 8、因为终端的背后是超级巨大的基础设施体系,因而终端本身就是一个被高度集成的微型基础设施,终端必然同时遵循基础设施美学。 那么,什么是“基础设施美学”呢? 1、集成和系统。作为硬件的基础设施,包括管道系统集成、电路集成、流动空间集成等。作为软件的基础设施,包括知识集成(维基百科就是典型的知识集成)、文化信息集成和意识形态集成,比如中国很多地方政府的办公大楼设计,呈现一种无比精确、令人惊讶的同质性,其根源也许即在于与之相关的文化与意识形态已经高度地“基础设施化”了,从而无形控制了每一个单体建筑的形态设计。 2、本体和一致。基础设施排斥一切与该基础设施系统本体不一致的形式呈现。早期现代主义强调建筑作为基础设施的属性,主要体现在“建筑物理本体”(建筑结构、材料、设备、使用功能等)与形式呈现的一致性要求,而未来所谓“基础设施主义”则将超越现代主义,强调“建筑信息本体”(包括社会、文化、知识系统等在内的各种信息)与形式呈现的一致性要求。 3、脱离和搭载。不同基础设施的并置,必然造成基础设施之间的竞争和矛盾,这种状态下,唯有通过脱离和搭载,才能最大程度地实现不同基础设施之间的相互独立、相互兼容、相互集成、相互搭接、相互融合。 4、系统化的差异性信息生产。全球超链接基础设施是现代性在当代全球化生存图景中的深度呈现,它跨越时空,把与我们的生产、生活、消费、娱乐、政治、文化等相关的几乎所有要素都连接起来,因而实现了“全要素拼贴”。这种拼贴所生成的多样性爆发状态,超越了地域文化、设计风格、时尚潮流、甚至超越了国家文明,当它们随意组合在一起时,经常表现出某些文化形式的集中曜闪现象,但本质上,属于一种“系统化的差异性信息生产”过程。

《黑色玛丽 》在坪山美术馆展出

《黑色玛丽 》在坪山美术馆展出

当然,超链接基础设施和终端所构成的“全球架构系统”,绝不会仅仅是美学意义上的,更进一步,必然体现在“自由的生产”和“自由的限制”上。 自由的生产,是指系统(超链接基础设施+终端)通过提供便利性的技术、政策、氛围等,为人们创造出越来越多的自由,包括:生产自由、消费自由、娱乐自由、交往自由、居住自由、交通自由、知识自由、思想自由、创造自由,等等。这样一个“自由生产过程”,在某种意义上超越了产品生产本身。 当自由成为生产的核心价值时,生产的意义才全部显现出来。比如高铁作为一种超大时空尺度的道路基础设施,不仅仅带来了出行便利与交通自由,更多则是带来了一系列基于交通自由之上的交往自由、消费自由、娱乐自由,居住自由,并进一步带来生产自由和创造自由。于是,高铁可以被定义为一个沿着地表无限延长的“自由链”,它激发和放大了沿线地带整体性的能量与活力。再比如智能手机以及手机背后的全球互联网系统,作为一种通信移动终端与基础设施,不只是提供了通讯便利,更是通过各种APP软件为我们创造了几乎是无极限的自由空间:社交媒体、移动支付、网购、地理定位、掌上电影、天气预报、日常生活管理、电子游戏、在线学习、移动教室、订餐……于是,手机实际上可以被定义为一个环绕手机形成的“自由簇”。 自由的限制,是指系统在进行“自由生产过程”的同时,必然也会限制某些自由。这些被限制的自由状态,恰如陶渊明在其诗中所描述的“樊笼”和“尘网”。 樊笼和尘网, 寓意了基础设施和终端系统对不可逃脱的每一个人的约束与控制。每时每刻,系统都像在用声音提醒我们:不能突破规范、不能偏离标准、不能触碰规则、不能违章行为、不能超越边界、不能跳出体系、不能游离之外、不能独来独往、不能自由自在……从经济性角度来看,一个高度复杂的系统必然倾向于增加系统内部的多维度连接,这样才能有益于整体效率的提升,但每一个维度从开始的弹性与活力,最终还是会走向稳定和固化,这就意味着,每个维度的自由度有一个从“正向自由度”向“负向自由度”的自然衰变过程。于是从统计学角度,当系统的正向自由度多于负向自由度时,系统就是在“生产自由”;反之,当系统的正向自由度少于负向自由度时,系统就是在“限制自由”。那么,该如何评估人类系统的总体自由度呢,是增加还是减少了?可以建立如下的“自由公式”: 剩余自由(F)=系统所生产的自由(F1)-系统所限制的自由(F2) 剩余自由,也许是未来评估整个人类文明系统的首要价值标准,因为它既与系统的生产效率有关,又与独立个体的自由体验有关。一个有活力、有朝气、有能量的文明系统,必然是倾向于创造更多剩余自由的,而一个暮气沉沉的文明,其剩余自由一定为零甚至是负值。 当然,在不可阻挡的的世界终端化趋势中,每一个微小个体对整个世界的感知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严格控制和预设的,所以对“剩余自由的感知”也许在整体结构上并非真实,如同游戏里的场景一样:游戏中的所有角色仿佛是绝对自由的,但所有这些其实已经被游戏设计师(他相当于游戏世界的造物主)预先设定了,所以,自由的真正意义只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自由参数”罢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也许这个游戏设计师本人也是另一个更大游戏中被设计的角色,所以他也并不具有绝对意义上的控制性权力。理解这个环环相套的“自由-控制-自由-控制”之链,可能也是消解我们对世界本真疑惑的唯一法门,因为我们本来也需要进入世界的一扇门,才能打开下一扇门,这个层层选择路径、抵达真理本原,再返回自己内心的过程,也许正是一条“自然之道”。恰好,有一个希腊神话(王子耕在“黑色玛丽”的配文中“被雪掩埋的瞭望酒店里,是找不到红线的迷宫”指涉了这个神话)描述了类似状态:克里特王国的美丽公主阿里阿德涅,交给忒修斯一团红线,他把红线系在门口,然后抛开线团,一步一步进入了克里特迷宫直到深处,最终杀死了半人半牛的怪物弥诺陶洛斯,再顺着红线,安全从迷宫中返回。

克里特迷宫的故事画,the Story of Theseus局部, the Master of Cassoni Campana

克里特迷宫的故事画,the Story of Theseus局部, the Master of Cassoni Campana

最后,再一次回到黑色玛丽,这个充满了魔幻象征色彩的空间模型,当我站在它面前,看着其中的绿色小屋,仿佛,看见了一个半人半牛怪物坐在里面。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因为他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墙面上悬挂的液晶电视,电视中,播放着有关克里特王国的故事…… 作者简介 张宇星,趣城工作室(ARCity Office)创始人/主持设计师,独立城市研究者/策展人。

© Pills Architects, i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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