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如何书写其记忆
Steel Home Still 铸忆 Exhibition of Urban Regeneration Achievements of Shougang Industrial Heritage Park & No.3 Blast Furnace Museum 首钢园区及高三炉博物馆城市复兴成就展 威尼斯 圣卡特琳娜教堂
这场展览由首钢集团主办，全称为“首钢城市复兴成就展及三高炉博物馆城市更新展”。随着2008年首钢整体搬迁至曹妃甸，位于北京市石景山区的老首钢园区成为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工业遗存之一，面积达8.56平方公里的物理空间及其所承载的情感与记忆均亟待新的安置。首钢委任筑境设计承担部分工业遗址改造工程，其中最重要的项目便是将被誉为“明星高炉”的三号高炉原址改造成为三高炉博物馆曁首钢博物馆。“铸忆”展览便是从三高炉博物馆的设计与改造过程出发，呈现了这一改造所连结的历史记忆与未来的可能性，及其在中国工业现代化进程中的象征意义。
展览空间装置设计
策展团队在14世纪教堂内部搭建出一组蒙太奇空间，内部的天井使教堂的天然采光直接投入空间，而看似偶然开设的小窗实则正对教堂两侧的壁龛，两种空间的通透与密闭、精神性与物质性相互照应，为展览从框架上增添了值得玩味的层次。当阳光从空空荡荡的老厂房的侧高窗投射而下，空气中漂浮的尘土制造出迷离而充满神性的体验。策展人之一、三高炉博物馆的总建筑师薄宏涛回忆道，“就像巴黎圣母院一样令人崇敬，让人不忍亵渎。站在那里面的人，会油然而生出对工业遗存深深的敬畏”。事实上，大型工厂与教堂之间从空间与功能上确存在种种相似，从现代性批判的角度来讲，工厂正是工业时代取代教堂的具有崇高性的空间，是区域生产生活的新中心，而老首钢园区正是其中典例。拥有建筑和电影双重背景的王子耕则在工厂中看到其庞大、规范而具有感染性的工业构件体系与电影片场中景片的相似之处，因而，他在设计展览外观时将首钢工厂的实体结构与色调作为重要参考，并令空间的龙骨结构暴露于外，予人现代性与工业性的直观印象并具有置身电影片场的环境暗示，进一步完成了展场与教堂之物理空间与氛围的对话。加泰罗尼亚国家艺术博物馆内壁画假墙关于凹龛的做法，也成为首钢展空间装置侧壁窗沿厚度做法的形式借鉴。
（左）电影制景中的景片搭建（右）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国家艺术博物馆内壁画展览假墙
圣卡特琳娜教堂内的展览装置
Peter Nolan与Godfrey Yeung将首钢称作军事化企业：在首钢，由两万人组成的庞大后勤体系为一线员工提供着从几乎免费的住房，低于市价的生活用品与食物，到医院、子弟学校直至墓地的全天候、全方位保障[1]，首钢员工及其家属的工作与生活几乎悉数在同一空间范围内书写，这些个人的生活经验与个体记忆因而与企业历史形成了互文的关系。正因如此，展览跳出常规的关于物与代表性事件的描述，聚焦于“首钢人”身上，以作家蒋方舟撰稿完成的纪实小说性文本为基础，搭建出呈现父子两代首钢人工作与生活日常的错时性空间。在此之前，王子耕曾为北京国际设计周构思过名为《白塔寺人：一部被推断的个人史》展览方案，展览将收集来的白塔寺片区居民的日常物品，以考现学的眼光进行陈列与展览，将本属于不用个体的物之间的故事构建起一个公共叙事，拼贴并“篡改”出一个虚构的“白塔寺人”，本次的“首钢人”恰是对“白塔寺人”的概念延续与拓展。
（左）未实现的《白塔寺人：一部被推断的个人史》海报，2016（右）非常建筑《Develop》展《无间造》展览现场，2007
在为展览所作的小说中，出生并成长于首钢家庭、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的儿子违背父亲意愿，在高考后出国留学并长居国外，却意外获得时空旅行能力，穿行至自己顺从父亲意愿、子承父业成为首钢工程师而拥有的人生可能性之中，如同罗伯特·弗罗斯特的那首经典诗作，展览所展现的正是“未选择的路”(The Road not Taken)。正因建立在假想之上，展览得以更为天马行空地收容一切情理之中与意料之外，在叙事上拥有更强的张力。王子耕在其早年于非常建筑工作时期完成的影像展览项目《无间造》中，曾受到电影《罗生门》的启发，制作了《无》、《间》、《造》三部叙事相互独立而又有所交叉的黑白默片以构建叙事。而在本次展览中，他继续了对于多角度叙事的探索：在展览入口处的服务台，观众可以获取到来自父亲角度或儿子角度的语音导览， 从各自的视角引导观者走进空间并相互对照、补充， 为展场内每一件精心布置的展品提供多种解读。依照文本设定，展览基本以上世纪八十年代为时代主体进行复原展示，文本中父亲的日记、图纸、儿子成长的小屋、父子下棋的牌桌均被细致地一一呈现，录像厅、书房、文艺活动室、制图室等私人与公共空间被纵贯展现，而在展览尾部则是点题性的电影制作级别的三号高炉模型。
（左）《Musei Wormiani Historia》一书卷首插画，画中展示的是医生兼收藏家奥利·沃姆的好奇柜（珍奇屋）内景，1655（右）安德烈·布勒东在巴黎的寓所中，萨比娜·维斯，1960
据策展人王子耕介绍，此次展陈中还原实景与实物的方式受到文艺复兴时期起在欧洲贵族之间流行的好奇柜（Cabinet of Curiosities）的传统的启发。好奇柜往往置于主人的书房（Studiolo）之中，或者干脆以整个书房的形式出现，仅邀请小范围密友进入赏鉴。在这里，主人是独掌大权的策展人，通过看似堆砌实则精心挑选并摆放的自己私人收藏的一切珍奇物件，向客人展现出自己的财力、眼界、审美与精神意趣。在此次展览中，观众正如被请入书房的客人，在私密的、个人化的空间之内对具有年代感或异域风情的物品与信息进行把玩与翻看。据美国博物馆与图书馆服务协会(IMLS,Institute of Museum and Library Services)的研究，数码化时代的发展事实上增进了博物馆观众对于在展览中感知实物、原物的期待，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依赖实物[2]。对于在异国环境中展出具有较强区域性与历史性特色的中国国企历史的目标而言，展场内的实物与实景为观众在文化与时空之间无障碍通行创造了重要的前提条件。
在这个由Sleep No More（上海版）制景师赵娜莉领衔完成的、看似颠扑不破的怀旧时空建立之后，策展人又运用时空错置（anachronism）的手法去自行将其打破。例如，观众可以通过房间内的大衣柜通向一个隐藏的密室，其他房间中随意而拥挤的日常杂物所营造出的陈旧古拙的氛围截然不同的是，这个空间呈现出极简主义式的纯白，很快令人领会到这是儿子的精神空间，是小小少年的抽象化自白。在这里，一组同样为白色的椅子摇摇晃晃的摞起来，试探着伸向墙外——它们暗喻着儿子对于首钢以外的世界蠢蠢欲动的好奇与倔强的自我探索。另外，制图室则设置为八十年代三号高炉尚处设计阶段的制图室与当下对三号高炉进行空间改造的制图室的并置，令人直观感受到技术的巨变以及首钢人代代相传的奉献与革新之精神。
展览中的影像内容与展陈物的融合
除此之外，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某集体的创意总监费俊负责了此次展览的新媒体设计：在叙事文本中，父子二人关系尴尬，象棋成为二人沟通的唯一语言。在展览中，做旧棋盘如实呈现在桌面上，棋子和两双正在博弈的手则是由投影完成，父亲的日记、全家福合影等文本中提到的线索信息也均以投影方式完成；另外，在每一个场景中均布置着由场景声、环境声以及角色声等声音叠加的多层次声景， 数字媒介与物理媒介的结合营造出亦真亦幻的氛围。这一系列设计可视为对近年间博物馆学的前沿方法浸入式信息传达技术(Immersive 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technologies, ICTs) [3]的运用，其特点之一便是在技术与氛围的作用下，令观众在博物馆中拥有逃离现世、时空旅行般的体验，同时也使展陈环境时刻处于开放状态，令观众能够更为舒适、自由甚至愉悦地在展览中走动探索。本次展览中，新媒体元素既需要最大化而不露痕迹地融入场景，起到对于展品及历史背景的补充解释作用，又需要辅助展览跳脱出按部就班的叙述，完成错时性与戏剧感的营造。同时，新媒体的运用打破了特定时空与文化语境可能为观众造成的文化壁垒，帮助与鼓励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更主动地参与进叙事之中。
展览中动态影像呈现出的全家福
展览中通过新媒体技术呈现出的日记内容
展览不断去主动混淆着幻想与记忆、梦境与现实，将观众邀入意识流戏剧的创作之中，由观众自己的脚步在零碎叙事中完成蒙太奇。在这里，虽然首钢老园区的全部工业生产已于多年前停止，借助观者的脚步，以三号高炉为代表的园区建筑与诞生其间的记忆却被更多人不断激活、重温与回应，如同铸造记忆的高炉从未停产，这也正照应着展览的标题，通过未来的三高炉博物馆与人类书写记忆的力量，这个钢铁家园将如电影定格一般永久得以保持其包容而坚固的姿态。
展览现场的三号高炉模型
展览现场的三号高炉模型
注释 [1] Nolan P, Yeung G. Large firms and catch-up in a transitional economy: the case of Shougang Group in China[J]. Economics of Planning, 2001, 34(1-2): 159-178. [2] Jose-Marie Griffiths,Conclusions Summary, Interconnections: The IMLS National Study on the Use of Libraries, Museums and the Internet [3] Collin-Lachaud I, Passebois J. Do immersive technologies add value to the museum going experience?An exploratory study conducted at France's Paléosite [J].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rts Management, 2008:60-71.
作者简介： 王天艺，毕业于北京大学与伦敦大学考陶德艺术学院艺术史系，现从事艺术史翻译及艺术评论，关注艺术史学史、当代图像学理论与技术和媒体哲学等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