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不敢做个中年才是问题

坪山美术馆于2020-2021年推出的“九层塔：空间与视觉的魔术”系列展览由建筑师馆长刘晓都和策展人崔灿灿共同发起。它邀请艺术家、建筑师、设计师三方联名创作，形成9个全新类型的展览。这项集体创作何以实现？它又如何型塑或延伸了参与者的实践经验？虽然线下的展览早已结束，相关的讨论与回响却仍在继续。于近日揭晓的“2022卷宗Wallpaper＊设计大奖”里，该系列展览获得了9个奖项中的“最佳展览体验”荣誉。 本文系对“九层塔：空间与视觉的魔术①——团结就是力量”展陈设计师王子耕的专访，“团结就是力量”由艺术家组合政纯办、建筑师王子耕与平面设计师刘治治合作完成，作为九层塔系列的首展，可谓奠定了塔基。访谈由坪山美术馆副馆长李耀完成，发表前经过受访者审校。

九层塔：空间与视觉的魔术①“团结就是力量”展览现场实景

我肯定不是一个青年了，也从来不想以青年自居。我每天面临的问题都是疲惫中年面临的问题，人际关系、养家糊口，青年人要单纯幸福的多。我也有很多话不敢说，有很多事不敢做，因为我必须履行我作为教师的义务。 我觉得单纯的年龄没有什么意义，青年也并不就具有优越感，反而可贵的是你在经历了很多之后，是不是仍然能保持一种明亮，一种真诚，一种能够治愈的底色。这个很少有人有，青年不会有这种复杂性在里面。 当然，青年意味着很多积极意义，我也不知道这位记者具体指什么，可能是在我的作品里看到了某种气质上的相似。对于中年的我来说，如果说要从青年学到什么，我觉得应该是勇气和真诚，接受自己的勇气，面对他人的真诚。当然，勇气意味着代价，真诚会受到伤害。 你永远要面对自我和他人之间的地狱，特别是一个文艺青年，如何确保自己不在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前死掉，如何让大家喜欢，如何吃得饱穿得暖，如何在自我和集体要求的自我之间求生，如何不成为自己憎恶的那个人。 所以青年真不是个问题，青年太容易了，青年朋友们敢不敢做个中年才是问题。

我们和坪山美术馆很有缘分，从开馆到现在，有三件作品展出。每一次委托的情况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开馆大展“未知城市”，张宇星老师是策展人之一，属于自主命题，没有什么限制。我们创作了模型作品“黑色玛丽”，那是一个探讨人与供给体系间的异化关系的空间寓言。

黑色玛丽

第二个是“九层塔”的第一层，我们来呈现艺术家组合政纯办的展览空间。我们从政纯办的作品“政先生”得到启发，做一个蓝色的廊道去串联政纯办不同媒介作品的展示需求。这个项目比较特殊，要在理解艺术家创作的前提下完成一个独特的展陈空间，有点再现的意思。 第三个是我自己的装置作品“1994年”，这是我自己的一个个人叙事，最早其实是2020年在上海OCAT的展览项目，但是很可惜当时因为各种原因只展示出了这个装置的一部分，并没有完成，后来晓都馆长说我们这有一个故乡系列，你这个或许可以展，几乎同时，灿灿在北京山中天有一个“关于新一代的工作方法”的展，也邀请了我，这两个事才让这个装置得以有机会继续完善下去。这个装置的创作是关于我和我父亲的故事，创作的过程也伴随了我父亲的离世，所以在感情上这个装置对我很重要。只能说我很幸运能把这个作品做完，也很感激晓都馆长给我的委托，让我最后把这件作品放在坪山，了却我一个心愿。

王子耕装置作品“1994年”在坪山美术馆的展场实景

和项目开幕对谈上作者向到场嘉宾与观众介绍创作背景

如何平衡其中的个人表达与项目需求是个有意思的问题，其实早在我在普林斯顿读书的时候做的“A Beautiful Country”三部曲就是借鸡下蛋的产物。我们当时每个课题老师是有具体任务要求的，或是形式上的，或是题目上的，那你怎么把你想要做的能放进去，又符合他的要求，这个其实挺有意思。

“A Beautiful Country”三部曲之一“苦塔”局部，王子耕，2014

后来我开工作室之后，遇到的很多项目也不是随心所欲的去创作，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有不同方面的诉求，我想这可能是我作为建筑师的一个强项，就是能整合资源和诉求，找到一个在资金、时间、技术限制内的解决方案。我在想如果我办个个展的话，名字可以叫“命题作文”。我的身份和艺术家还是有区别的，建筑师介入到艺术实践里，除了把你当参展人，另外一个可能是空间、建造方面的合作者。需要平衡各方的诉求，找到一个叙事和建造策略，既要表达自己，也要顾全他人，明白你在这整个项目里起到的作用和能提供的价值是什么，这个是不容易的。像坪山美术馆“九层塔”，邬建安的展陈设计，751和张亚东合作的音乐装置，或者最近我们在三里屯做的品牌围挡都是需要合作的情况。

邬建安个展“是海，是沙丘”展览空间设计

北京751园区声音装置概念设计

我觉得挺成功的，馆方、艺术家、策展人也都很满意。公众也喜欢，如果你当时在小红书搜“坪山美术馆”，你会发现坪山美术馆变成蓝色的了。我没觉得多强势，我们有一版更强势的方案，刘馆当时觉得太冒险，经费也不够就没有实施，实施的是我们之后提供的第二版方案。 关于强势的问题我觉得要两说，一是概念，我们的设计概念就是从政纯办的作品来的，我们在做之前研读了他们的大部分作品，我们把五种集体主义典型空间（水房、食堂、放映厅、理发馆、澡堂）和关于“物”的符号嵌套组合，去促发偶然性，形成杂交的物种，从集体中生发出新的个体。包括无尽延展的蓝色筒子楼，与画幅等大的对应窗口，熟悉又陌生的各种集体主义形式，这些是艺术家创作的衍生，他们是一体的，有呼应的。所以视觉的强势并不意味着突兀，他们是恰当的。 二是策略，我们是“九层塔”的第一层，坪山美术馆又是一个距离深圳市中心很远的地方，在性质上，艺术家作品在这个展上是借展，建筑师是委托创作，所以这些方面的原因都需要让这个展变成一个以空间去吸引人的展览。这一点我和灿灿是有共识的。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做展览都会这么做，这完全要看项目的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九层塔“团结就是力量”空间设计第一稿方案模型（未实施）

九层塔：空间与视觉的魔术①“团结就是力量”展览现场实景

很多人对我的多重身份好奇，但这个对我从来不是什么问题，也没有刻意去追求这些标签。就是很简单的通过不断做事和积累，不同的事情总会给你不同的经验，如果说非要有一个统一的逻辑的话，那就是自我：一个有感受、想要对这个世界表达的自我。这对我来讲是自然的事情。 中文语境对叙事的理解比较窄，对我来讲“叙事”就是“自我化”的过程，就是编码的过程，它不是一个程式或者工具，它可以是任何形式，可以是锋利的，也可以是隐忍的，但它背后需要表达对时代和个体的关照。

建筑展览是建筑运动的宣言，是建筑研究和批评的外化形式，它提供了建筑学发展的谱系和历史痕迹，使我们能够重建该领域有意识和无意识的政治、机制和学科图景。展览反应了当代建筑文化和生产面临的挑战，这些转变直接促进了建筑话语的扩大，媒介应用的变化，专业交互的应用，并且要求现有建筑学以填充新的框架，整合新的资源和专业知识。国内对展览的意义还没有足够的重视，建筑行业的行业规则和艺术圈也不太一样，但我想随着像深双这样的大型双年展的持续推动，展览对于建筑行业和思想的巨大引领和整合的力量会显现出来。

第九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北京推广会）现场，总策展人王子耕介绍展览基本情况

我觉得策展就像你脑子里对这个世界的疑惑，我想我不会策一个建筑的展，建筑太冷静了，我对人更有兴趣，喜欢带温度的东西，喜欢秩序里面的错误，这个温度可能会烫手，这个错误可能会丧命。亚历杭德罗·冈萨雷斯的电影经常在影片叙事里切一个星空的空镜片段，我觉得这是对人的疑问，在世俗生活里对终极问题的片刻凝视。这个宇宙中的蓝色尘埃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复杂的生命形式，又是如何共处，如何消亡的，这更令人着迷。

我从小在非常不同的环境下长大，我身上有性质上非常矛盾但平衡共处的一面。我在很多城市居住和生活过，不同的地方给我不同的感受和养分，我都很感激，这让我比别人有更多的阅历和丰富性。我觉得这挺好的。 我觉得深圳最大的意义就是那句话：“来了就是深圳人。”它让没有背景的年轻人有做梦的机会，它给背井离乡的人重新再来的环境。我觉得这是一个城市最大的价值观。别说什么哪的文化伟大，经济伟大，这个最伟大。英文有句话叫Celebrate for underdogs，为那些平凡的、自食其力的成功赞美，而我们经常仅仅是为成功赞美。 一个公立美术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公共教育。让美术馆真正成为提高大众素养，激发行业生态的场所。我在欧洲的美术馆经常看到学校的老师以美术馆为课堂，组织孩子们学习艺术品背后的知识和故事。这是很让人羡慕的。

装置“1994年”现场照片 

我没有什么因为疫情导致的观念上的转变。步入中年这个事，不会有一个时刻，有一个声音告诉你说，你中年了啊，永远也不会有一个完备的准备，跌跌撞撞的活着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