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中行进

把自己诸多尝试归根于好奇心的王子耕,认为建筑的边界可以被拓展。在传统地产市场趋向饱和,逐渐细分的过程中,类似PILLS这种具备提供创造性内容能力的建筑事务所,反而有着广大的被需求的空间。他相信未来的建筑师不会执着千传统的路径,而是借机寻求新的机会与模式。 2022年,在第九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年展主展场的金威啤酒厂内,作为策展人之一的王子耕带着团队在为开幕夜做最后的调试。疫情的压力、展场的限制、时间的因素,多重挑战之下也带来了不同的应对方案与解题思路,王子耕对这样的工作模式其实并不陌生。建筑师、艺术家、教授学者……在他看来这些看似有别的标签式身份实则是统一的,接到不同任务时,就会自然而然地决定角色的转换,开启新的思考与判断。他把这种摸索看作是一种创作者最初的萌发之姿,"在朦胧和模糊的状态中,直觉性地去挖掘到一些必须要坚持的点,这些点也会慢慢浮现成一个蓝图或一条路径。" 从令其名声大噪的个人作品集,到成为艺术参展人与城市策展者,再到PILLS工作室的建立,王子耕的路径也在慢慢浮现一一条非范式化的叙事过程,不断突破学科间的边界与秩序。而另一方面,无论是建筑、艺术还是商业、消费,比起雄心勃勃地定义,他更热衷在命题作文中找到拆解限制的切口,在不同场域的摇摆中撬动想象。

接到第九届深双"双碳"的题目时,王子耕的第一反应并非是将之理解为常规的绿色建筑、绿色科技等方向,而是希望将话题延展为"人和万物之间的相处的模式",并将主题确定为"城市生息"(UrbanCosmologies)以回应思考人与万物多元复杂的关系。 在王子耕看来,将命题延展成一种视角是希望可以吸引更多学科介入参与讨论,甚至包括消费品牌。这也可以让大众更加容易走近展览想要表达的主题,而不是单纯在做一件建筑学内部自说自话、有壁垒性的事情。"我觉得一个展览要好看,需要照顾到专业和非专业两个群体,而且要让不同的群体之间尽可能地产生共鸣、交互和化学反应。" 作为主展场的金威啤酒厂不仅是一个工业遗存的保护项目,同时也紧邻着新建的商业综合体,展览与商业间的互动也是这一届深双关注的重点。王子耕也在策展初期就将"新生活方式"纳为板块之一进行深入考量,其实就是"希望让品牌与消费行为去说话,让年轻人认为可持续的生活是一种值得被追求的生活方式。"展览同时成功引入了餐饮、家具、服饰等不同领域的消费品牌进行发声。"从策展方而言,我也并不希望品牌介入展览的方式传统单一,而是希望品牌的产品、供应链能够为艺术家提供新的创作来源,实现品牌与艺术家之间的共创。" 比如NANOxARCH作为本届可持续材料设计顾问,为展览提供从材料选择、使用到回收全过程的技术和资源支持;环保包品牌Freitag则与设计师朱钟晖、赵璇设计了气候救生原型包;家具零售品牌Cabana则与建筑师青山周平进行了共创项目,推出作品<<城市寄生家具计划>>,该作品还获得由观众票选的"公众奖"。除了共创作品,JOHANDY咖啡利用展场种下的菠菜苗菜来邀请公众制作沙拉,精酿啤酒品牌老爷鲜酿开展故事分享活动......这些联动创作都是希望将视角切回到大众的日常生活及消费行为之中,命题作文也可以充满鲜活与开放的尝试。 作为本届深双的零号展品,金威啤酒厂的活化改造也成为展览的核心立足点。"啤酒厂这个空间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这一届深双的性格,包括我在策展时的思路与主题,它对于展陈设计有着许多条件限制与束缚。一方面它具有一种粗粝感,不像商业布展那么精致高昂,但另一方面它也非常具有活力与创造力。"三个月中,两百多场面向公众的公共教育活动,在王子耕看来,也是一种城市激发与城市再造。"即便是一个建筑展,也不应该以建筑的话语作为唯一的出口。





近年来王子耕一直游走在不同的艺术展览之中,他的装置作品"1994"也曾受邀在坪山美术馆等艺术机构呈现。在这个单人剧场装置中,王子耕希望将程式化的建筑项目展示转向为一次关于场所与记忆的探索-一段他与父亲的回忆时光。这样的叙事性显然非常具有王子耕的风格,讲述与搭建并行,关系与寓言交织。但在他看来,建筑是建筑,艺术装置是艺术装置,两者既有共同之处,也有区别。"建筑首先是个容器,不应该承担太多复杂的东西。我们可以让容器里东西去表达和承担,但不是容器的本身。" 王子耕仍然相信,建筑是需要承担具体任务的,需要耗资耗材去建设及改进,"我认为建筑的底层逻辑是反艺术的,我不觉得一个艺术家能把建筑做好,也不觉得一个建筑家应该表现为一个艺术家的状态。"然而,新的工作方式是可探索的,无论是创作作品还是展览设计,"我们工作的方式仍然具备建筑学的基础,也会对光学、机械等方面感兴趣,可能艺术家就不会费劲去琢磨这些事,他们更倾向于一种有效的表达。但或许这也是我们比较特别的地方介乎两者之间的状态。 另一方面,艺术展览中的奇观化也引起了王子耕的注意。"随着社交媒体的发展,艺术场馆变成了一种具有社交属性的东西。艺术作品本身似乎并不太重要,反而更重要的是一种场景化的营造。在这当中,建筑师又起到了另一种作用。"2020年,王子耕受邀参与"九层塔:空间与视觉的魔术"展览项目。展览也启动了一种全新的合作模式:9位设计师,组成9个临时团队。每一次都需要艺术家、建筑师及平面设计师三方联名合作,没有"主次"和"中心",只是分工与协作。作为建筑师,除了对展览空间功能进行设计与划分,王子耕也在设计中回应了合作艺术家政纯办所聚焦的集体主义。以代表性的"政纯蓝"为基调,创造出一个蓝色的筒子楼廊道空间,水房、食堂、放映厅、理发店、澡堂五种集体主义的空间形式不仅成为混合拼贴的元素,也成为了建筑师写下的一种注释。 但显然,这个蓝色的空间迅速成为了社交媒体中火爆的打卡拍照信号,吸引了大批网红到场。王子耕则笑言,过去17世纪的西方美术人物画,某种程度就如同当下的美图秀秀相机,无论是面貌还是环境,也有美化的嫌疑,当时的美术馆与博物馆也同样具备社交属性。"当把美术馆看作一个目的地时,那么社交媒体也是一种驱动力。许多艺术家策展人也希望大众可以看到他们的作品,而不是将其束之高阁。那么,奇观式的空间或作品,的确更容易成为一种流量密码,大家希望这些景观成为自己相机的一部分。"

相较于身份的叠合,王子耕更相信从个体经验和情绪情感去出发创作。但多年的建筑学习,也让他在表达上保持着一种"服务"精神。"我认为建筑还是要为人服务,要解决具体问题,我不希望辜负信任我的人。"而服务者的心态,也令他相信可以更好地推动关系的进展,无论是共同合作还是增进友谊,抑或是对自己信誉的重视;当然,这也并非意味着完全地顺从,简单地执行任务,而是在机会与限制中去创造作品,"我觉得这是有意思的地方,因为这可能需要在这两种状态中永远不断地进行切换。" 诚然,对于观众而言,最终所见证的是作品或项目的结果,过程里的限制并非都能被目睹。在限制中的表达是否是一种完整的表达?面对这样的问题时,王子耕认为,如果失去限制,也会失去一个抓手或解题思路。有时候限制反而会令让你拥有具体的对应策略,"很多巧妙的设计,不管是产品设计,还是建筑设计,其实都是在回应现实中遇到的具体问题。" 面对现实问题,不仅需要解决方案,同样也可以是思辨与批判的。"叙事性"在王子耕创作中被一再提及,从学生时代尝试以解码的方式转译<<1984>>,到为非常建筑布展时使用蒙太奇去嫁接空间与人物的关系,再到"铸忆"中集合了多种媒介互动的唤醒的首钢故事......直到今天,即便面对一把JeanProuv的"标准椅"改造时,王子耕仍选择从"什么是中国标准"开始审视。 2018年,王子耕成立PILLS工作室,这个以小团体形式聚合的团队,却在不断探索"建筑以外"可以尝试的事情。成立不到五年的时间,工作室所承接的项目更多像是在一种引力中出现。无论是空间设计、装置作品、文化项目乃至出版物,PILLS在多元的项目中积累了对不同事物的理解,无论是施工方法工艺,还是合作伙伴等等,都是一个试探的过程。"我们的工作特性之一就是在不断的实验和摸索里面去调整,因为我们在做的许多项目都是没人做过的事情,甚至服务的工人或供应商都没有尝试过。这需要我们去整合不同的资源与能力,共同去推进一件事。这个过程面临着许多挑战,因为每一件事情都是一次实验,都是从零到有,要不断地试错。当然,这也是我们工作的价值,但它并不是一种继承性的模式。" 把自己诸多尝试归根于好奇心的王子耕,认为建筑的边界是可以被拓展。在传统地产市场趋向饱和,逐渐细分的过程中,类似PILLS这种提供内容或具备创造内容能力的建筑事务所,反而有着广大的被需求的空间。他相信未来的建筑师也也不会执着于传统的路径中,而是可以寻找新的机会与模式。 如今同时在中央美术学院执教的王子耕,也有着教育者的觉知。在他看来,自媒体的发展会让人"有一种接近真相的错觉"。尽管行业的新闻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望而却步,但他想给他们的建议是更多地了解与判别真相,不要盲从,而是投入到自己真正怀有激情的行业里,在不断积累与实践中找到自己的志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