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n 平面

办公平面的演变经历了哪些阶段，受哪些因素影响? What are the stages in the evolution of office plans and the influencing factors?

20 世纪前早期办公室(左图） 20 世纪早期泰勒主义影响下的工厂式办公室（右图）

1950-60 年代办公室景观 - 开放式办公室（左图） 1960-70 年代行动办公室（右图）

1980 年代格子间（左图） 1980-90 年代虚拟办公室 / “俱乐部”模式（右图）

1990 年代后作为“城市”/“游乐场”的办公室（左图） 办公室的未来发展模式（右图）

20世纪前：早期办公室 自从人类开始有书写和系统保存文件的能力时，便有了类似办公室的场所，如修道院、藏书馆，学者的书房。6世纪初期修道院制度兴起时，僧侣们被组织起来抄写相关文字，后期出现了专门的撰经阁，可以视为现代办公室的前身。到了16、17世纪，英国广泛海外殖民，建立了海军办公基地。1726年，英国旧海军部办公室开业，是专为海军高层官员办公的大楼，成为第一个专门建造的办公室。1729年，东印度公司总部建成，用以管理所涉及的无穷无尽的文书工作。19世纪以来，因铁路全面铺开，货运任务需许多人力支持，办公室愈发普及。 早期的办公室有明显的等级划分，平面上主要是普通雇员位于大空间，高层管理者位于大量独立小办公室。主要与大量文书工作的形态相适应。

圣加尔修道院（St. Gall ）平面图（图1）撰经阁（Scriptorium St.Gall）平面图（图2） 撰经阁内部效果图（图3）

英国旧海军部办公室平面图（左图） 早期私人办公室内部（右图）

东印度公司总部平面图

20世纪早期：泰勒主义影响下的工厂式办公室 19 世纪后期，美国工商业迅速发展，交通和通讯技术进步，文书工作需求大增，白领阶层扩大；同时生产和服务被拆分，工厂开始远离城市中心，办公室成为功能专门化的空间类型。生产模式上，美国工程师泰勒建立了“科学管理原则”，相信工人通过专业化的重复工作可以提高效率。亨利·福特也大大普及了工厂流水线模式。这时期的文书工作以工厂流水线为模型，办公室的组织与流通模式与工厂高度相似。著名案例之一是1903年建筑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设计的拉金大厦，四个开放的平面围绕一个中庭，办公桌按照“生产流程”排列，为了系统化工作量来实现最大的效率和输出。

亨利·福特车间（左图） 泰勒式流水线工作模式（右图）

渔人大厦平面图（左图） 第一莱特大厦平面图（右图）

第一莱特大厦平面图（左图） 费城储蓄基金会大厦平面图（右图）

1950-60年代：办公室景观-开放式办公 二战后，欧洲生产方式发生根本变化，经济快速发展，办公室工作在整个劳动过程中份额持续增长。技术上，空调、照明技术等普及，从而办公室对于自然光、自然通风的需求降低，城市里无数摩天大楼拔地而起。 于是在1950年代，德国的Quickborner 团队开创了Bürolandschaft，直译为“办公室景观”(office landscape)。其中，空间没有被严格划分，家具散布在非结构化的平面中，有规划地使用隔断、植物、办公器具、电器等有机地划分空间和满足员工需求。后来，办公室景观传入美国，美国的版本更加规整。这些被统称为开放式办公室(Open Plan Office)，至今也是影响深远、应用广泛的办公平面形式。

居特斯洛 Bertelsmann Verlag 的世界上第一个办公室景观，1960-1961

杜邦氟利昂部门平面图，1967（左图） 美国大通曼哈顿银行平面图 , 1961（右图）

Dreckel building 办公室实景（图1） 居特斯洛办公室景观办公室实景（图2） 美国大通曼哈顿银行办公室实景（图3）

1960-70年代：行动式办公 1980年代：格子间 1968年，为了改善开放式办公室的缺陷，同时保持空间灵活性，家具制造公司Herman Miller 的设计师Robert Propst设计了行动办公室(Action Office)，主要组成部分是三面隔断和个性化工位，以保持隐私与交流两种需求的平衡。后来，美国经济结构变化，制造业更多外包，白领和服务人员大增;同时地价提升，公司因追求利润，为了在有限空间内装入尽可能多的工位，行动办公室演变为格子间，而这其实是设计师Propst没有料到、也不想看到的。

行动式办公平面图（图1） 格子间平面图（图 2） Herman Miller 的 Robert Propst 设计的行动式办公（图3）

行动式办公室实景

迈阿密 Eeastern Airlines 格子间 办公室 ,1970

1980-90年代：虚拟办公室/“俱乐部”模式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电脑和网络技术迅猛发展，工作类型也有所变化，比如产生销售等许多工作时间地点灵活的形式。知识工作加速崛起，生产资料对办公物理条件的要求降低。这便催生了“虚拟办公室”(Virtual Office)，即工位不固定、上班时间地点甚至也不固定的办公室，由个人工作站、活动区域、讨论室等组成。 也出现了很多办公新形式，例如hot-desking，即员工去办公室领取办公用品和笔记本电脑然后在任意工位办公；hoteling，即员工像住酒店一样预约工位办公；telecommuting，即远程办公。这一系列新形式也被称为“俱乐部”模式[ Francis Duffy and Kenneth Powell, The New Office [M]., London: Conran Octopus, 1997.](Francis Duffy &Marilyn Zelinsky)或total workplace[ Franklin Becker and Fritz Steele, The total workplace [J], Facilities 8, no. 3 (1990): 9-14.] (Franklin Beckerand Fritz Steel)，强调流动性、灵活性，给员工提供不同空间不同设施的选择。

斯德哥尔摩数字设备办公平面图

斯德哥尔摩数字设备办公室实景

Chiat Day 办公室实景

1990年代后：作为“城市”/“游乐场”的办公室 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互联网科技和许多初创公司起，创意型工作主导，对交流碰撞、灵感火花的需求使作为城市游乐场的办公室成为流行理念，主要表现为开放式办公、丰富的生活娱乐设施、类似校园/社区的氛围等。例如，位于斯德哥尔摩的北欧航空公司总部办公室中，内部一条大街，串起来许多商店、咖啡馆、培训室、运动馆等，展现出“繁华的集市中心”的感觉[ Franklin Becker and Fritz Steele, Workplace by design: Mapping the high-performance workscape [M]. Jossey-Bass; 1995.]。这也成为了20世纪90年代以后许多大的科技公司的做法，他们纷纷设置优质餐饮、咖啡馆、运动设施等，实则是为了激发尽可能多的非正式交流和工作时长。工作者似乎被想象为一种都市漫游者(flaneur)，但优越的办公环境也掩盖了工作与生活界限的模糊，以及无形中拉长的工作时间。

SAS 总部平面图，斯德哥尔摩 , 1988

SAS 总部办公室实景

Facebook 办公室实景（左图）Google 山景城办公室实景（右图）

从历史梳理中可以看出，办公室从16、17世纪开始广泛盛行。社会经济，技术，以及生产方式的变化带来工作形式的演变，而工作形式的演变进而影响办公平面的发展。

监视 | 控制 | 交流 显性的、通过物质 隐性的、通过信息流 精神、情感，通过意识 三位作者分别从监视、控制、交流的主题出发，线性式探讨了20世纪以来办公平面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语境下的发展。从高度集中式的工厂到开放式办公，从集权到开放，办公平面看似经历了有史以来的发展剧变。可是不论办公室格局，工作方式等如何变化，我们认为“控制”的元素自始至终贯穿在资本主义劳动关系中：从显性的、通过视觉、物体进行控制，到隐性的、通过信息流进行控制，再到通过精神、情感进行控制。控制的方式由物质转向精神，由外及内进行渗透，由强加认识到潜意识认知，作者旨在以“控制”为线索探究办公平面历史演变中的变与不变。

办公平面中的监视与等级 Surveillance and Hierarchy in Office Plans 从有形到无形、无处不在的监视与不断追求公平的等级 Pervasive surveillance from visible to invisible, and the hierarchy toward a level of fairness

01圆形监狱的中心化监视 CENTRALIZED SURVEILLANCE 1.1 圆形监狱模型中的视觉监视 边沁（Bentham）设想的圆形监狱（panopticon）由中心的瞭望塔和四周环形的囚室组成，每个囚室有一前一后两扇窗户，一扇朝向中心瞭望塔，一扇朝向外界作为通光之用。两侧窗户形成的逆光效果使囚禁室是光亮的，而瞭望塔是黑暗的，黑暗所带来的隐身效果使得囚犯完全不知道位于中心的监狱长是否在监视，而他们自己却完全暴露在可见的光线之中，监督者可以从中心瞭望塔观察到囚室里的人影而不被看到。加之瞭望塔设置的百叶窗遮挡了囚犯的视线，使囚徒从心理上感觉到自己始终处在被监视的状态，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这就实现了“自我监禁”。

后人依据边沁的描述绘制的圆形监狱平面、剖面图及插图

1.2 圆形监狱模型中的环境控制 边沁通过温室的原理提出了一种供暖和通风系统，保证了均匀的“人工温暖”，以热循环的方式固定和控制囚犯的身体。因此“Panopticons are panthermicons”，pan-opti-con 中，“pan”即全景，“opti”指眼睛，“con”指建筑本体。Pan-thermi-con中“thermi”即热量，替代了“opti”, 可以理解为环境对身体 的监视与控制除了视觉层面，也是通过热和舒适度来进行的。 1.3 圆形监狱模型中的听觉监视 为了更好地监听囚犯的情况，也防止囚犯了解监狱长的动向，边沁选择在每个囚室内放置一根小锡管，一直连通到监狱长的房间里。通过这个工具，任何囚犯最轻微的低语都可能被监狱长听到圆形监狱从视觉控制、声音控制和热控制三方面诱导犯人进入一种有意识的和永久可见的状态。从监督者的角度看，它是一种可以计算和监视的繁复状态。从被囚禁者的角度看，它是一种被隔绝和被观察的孤独状态。这种监视基于一种权力的广泛运作，通过有规律的不间断的方式，固定和控制个体身体，体现在对于肉体、表面、光线、视线的某种统一调配上，因而具有持续的效果。

Padiglione Conolly 平面图(左图）圆形监狱的管道手绘图（右图)

Presidio Model 内部场景（左图） Presidio Model 内部交通（右图）

尼古拉斯·尼克勒斯·勒杜（Claude Nicolas Ledoux, 1736-1806）于 1774 年设计的绍村盐场（Saline de Chaux）可以被看做圆形监狱在建筑形式上的先例。这一建筑的布局呈半圆形，所有功能在圆周上向心排布，与中心等距，统治者居于圆心的位置。（左图） Millbank 平面图 图源：伦敦监狱博物馆官网 1 建筑师 Francesco 在意大利 Padiglione Conolly 的精神病院设计中避免每个房间出现尖角部位，甚至为每个房间设计了一个小型的院子，希望病人能感受到“阳光、微风与花香”（右图）

02 泰勒主义的阵列式监视 ARRAY SURVEILLANCE IN TAYLORISM 在电影《摩登时代》（Modern Times）中工厂就像隐藏着小齿轮的规训机器——时钟，以及大齿轮裸露在外的生产机器所共构的一种定速运动体系。这背后有经理所控制的中央监视系统，控制秩序与速度；经理控制大小齿轮，大小齿轮控制劳工。此画面正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从工厂开始流行的泰勒主义的科学管理。 在泰勒主义典型办公室里，中心是一个大的工作池，文书人员紧密排列，经理通常在周围有私人办公室，视线可贯穿员工办公区域。与圆形监狱相比，二者都体现了监督、被监督和控制。

《摩登时代》（Modern Times） 剧照 老板对员工的监视

泰勒主义典型办公室（左图） 圆形监狱模型（右图）

2.1 泰勒主义流水线生产的“可视化” 泰勒设置了劳工办公室、电话通信系统、模块标准速度体系、激励体系等一套科学管理机制。泰勒的科学管理是基于个人的工作指示和报酬：任务和奖金制度。科学在这里指的是努力利用时间和运动研究，模仿自然科学实验的方法，目的是确定高效运作的普遍原则。劳动局收集、记录和分析任务和奖金制度所需的所有必要统计数据，根据时间和动作研究，为每个工人单独确定执行某种任务的最有效方式，然后确定每个工人的日常工作量，工作量代表了与工人的报酬直接相关的个人规范。通过这套详细的监视系统使指令和工具与工人个人相匹配。在车间层面上，泰勒通过引入职能文员来实现监督、指导和绩效评估。同时任务和奖金制度允许每个工人衡量自己的表现和进步，目标是工人对任务和工作量的内部化。如果这种自律行为是成功的，那么就不再需要物理观察和监视了。这意味着规则、条例和控制作为协调机制比工人的主动性和自我管理更可取。科学管理的目的是通过分级观察（由职能部门的办事员进行）和规范化判断（是否达到了设定的生产配额，注意到偏差，并给予适当的奖励或制裁）的全景原则，使工人个人及其表现 " 可视化 "。这个系统是全景主义的卓越操作化。

泰勒主义影响下的工厂流水线照片

2.2 泰勒主义的典型案例——拉金大厦 20 世纪开始，泰勒主义的工厂流水线生产模式逐渐被应用于办公室。工作区域作为基本单元被安排在开敞式平面布局的最佳位置。生产流水线重新以聚集这些基本单元的形式出现。职员被分配在连续的、死板排列的、工作位置上，通过用仪器和工具连接整个任务里各个分离的基本单元，创造出一个复杂的产品。管理和办公的职员分离，设置在不同楼层或是单独围起来。与此同时，白炽灯的应用削弱了自然光的重要性，空间的规划不再需要依赖窗户而可以根据员工的位置在天花板布置灯光。因此，员工被固定在了各自的工位上，更容易被监视和控制。 赖特设计的拉金大厦与泰勒主义所需求的建筑空间不谋而合。在拉金大楼中，等级制度是一种工具，用来管理控制工人并提高工人的效率。不可改变的家具反映了高层管理者和普通工人之间的等级制度。拉金大厦的装饰可以激发员工的工作热情，或宣传公司的文化，这是等级制度的象征。

拉金大厦内部装饰（图1） 拉金大厦天花板布灯（图2） 拉金大厦共工位排列（图3）

拉金大厦轴测爆炸图，贯穿上下的中庭（左图） 拉金大厦一、二、三、四层平面图（右图）

2.2.1 拉金大厦（Laking Building）——中庭作为被监视的中心 中庭是整栋大楼监视的视觉中心，一层中庭下方的三列桌椅位置，女性居于中间一列最为暴露的区域，受左右男性同事的夹击，也受各层不同高度环绕中庭的全方位监督和审视（右图）。经理达尔文·马丁所在的工作场所的地面比其他部分要高，从他的办公桌看向中庭开敞的工作区域，视线畅通无阻，可以更方便地监督员工。 2.2.2 拉金大厦（Laking Building）的环境控制 四个开放的平面围绕一个中央采光的中庭，为了系统化工作量来实现最大的效率和输出。工作位置的排列和统一的气候构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物理环境，它整合了两种技术——工业和环境设计。工作空间开始需要在形式上综合考虑和精细分析工人的专业化操作。四个独立的供暖、通风装置创造了一个人工控制的环境——白炽灯，加热，空调和再循环空气——可以解除工人身体对外界环境的依赖。 拉金大厦宽敞而开放的工作楼层在方便监督的同时，也有助于空气的分配，建筑内部为员工提供的纯净空气和适宜温度增加了员工福利，提高了工作的舒适性，有助于在这个工业区招聘和留住最优秀的文职人员。因此，在拉金的企业文化中，空调既是一种便利设施，也是一种控制工具。这决定了工作环境的封闭的性格以及预示了未来将会持续发展的平面组合模式。

拉金大厦的上下级监视（左图） 拉金大厦的女性监视（右图）

拉金大厦剖面图和监视视角

2.3 向开放式平面的过渡——约翰逊制蜡公司（Johnson Wax Headquarters） 二战前，死板的泰勒主义式办公室开始逐渐让位于一种官僚主义程度更低而更自由和共享的管理模式。这个构想影响了职场的概念以及它的形式构成，在三个层面进行了优化：员工的心理；计划型劳动的运作以及如何用建筑表达；技术和形式方面的考虑。早期能反映出这种工作场所中这些新元素的优秀案例无疑是赖特设计的约翰逊制蜡公司大楼。此时赖特颠覆了拉金大厦那种阵列式的平面，引入新的内容，而这个内容成为随后几十年里重要的研究主题：一个进深大的主要工作空间，雇员在其中没有被逐个分隔开，完成了一个非机械的、有机的环境的定义。

一层开放空间下工作的女性（左图） 老板的独立办公室（右图）

在 20 世纪 30 至 40 年代，美国发展出有关人际关系和员工积极性的理论。一方面受到弗洛依德心理学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对泰勒主义的一次应激，反对其对于员工的态度和认为员工只是生产线上的一部分、机器的延伸的观点。 开放式办公的转变，质疑了泰勒主义的“极小任务分解 (minimum-task breakdown)” 的概念。 团队合作开始作为一种新模式被认识和研究，它克服了原来流水线生产模式固有的死板且缺乏运动 的 缺 点。 为 了 适 应“ 多 工 序 的 工 作 (long-range task)”，一种新的组织形式出现，其原则是负责整个工作循环的以及任务可以互相替换的员工组合成相对自治的组团。这些组团受到的监视比以往少，而且不同等级的人员之间有更多的互动。这种内部自我调节的“组合式工作系统”能够避免过度专业化所带来的错误，成为一种最基本的生产单位。 二战后，办公室格局以聚集个人工作空间、结合私人办公室和会议室为特点。它拥有规律的几何秩序而不是生硬的线性排列空间。所谓的开放式办公室如今成为大量高素质白领阶层主导的经济所控制的社会和城市模型的一个标志。 约翰逊制蜡公司的 250 名文员占据了一个由 60 根钢筋混凝土、空心和百合花蘑菇柱组成的顶层照明的底层大厅。这种方式一方面，把雇员聚集在一个空间里提高了生产力（据赖特，比传统办公格局提高了大约 15%。），还提升了空间用于处理文件的功能。另一方面，更好的空间质量有助于传达革新、激励等用于提升公司集体形象的品质。

开敞大中庭的设计启示了一种人造自然的设定，把办公建筑转化为公共建筑—— 如“在林中享受新鲜空气和阳光”1——这解决了封闭空间、人造自然环境与雇员作为人的需要三者之间的矛盾。虽然内部空间足够大，可以类似于城市规模的公共空间，但人类活动受到严格的控制，人际关系是等级化的。这两座建筑是为了将员工聚集在一起进行集中治理和控制，从而产生了巨大的空间来容纳他们。这种看似更开放更趋向平等的办公空间并不缺少和拉金大厦类似的监视与等级关系，蘑菇柱下 更开敞更扁平的中庭暴露了更多的员工，但减弱了像拉金大厦中庭那种线性凝视和视觉中心。同样地，大部分的女性员工仍然直接暴露于一层中庭之下。二层在围绕中庭的外围，更高的位置提供给较高等级的员工，方便他们时常检查一层下属的工作状态。这种上下属之间的监视也是双向的，上属也不得不端正态度防止被下属反监视。更高层的老板则拥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约翰逊制蜡公司二层通道实景（左图） 约翰逊制蜡公司二层上属的视角（右图）

约翰逊制蜡公司的上下级相对位置

03 趋向无形的监视 INVISIBLE SURVEILLANCE 与二十世纪中期之前传统办公室严格的等级关系相比，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的办公平面趋向更扁平、更包容的开放式，开始重新构想组织文化和管理方式，排斥将等级制度和地位作为办公室的组织结构，虽然员工对他们的工作和工作过程拥有更大的自主权，但层次结构仍然明显，开放式规划的实施方式通常是通过规范和加强当权者的立场、优先事项和偏好进行的，这也加强了组织结构和 不平等的系统。 建筑师和设计师围绕组织结构以明确的方式规划新公司办公室的内部空间。首先，他们根据正式的部门划分了新的办公室，根据组织结构图的概念将组织分解为组成部分，并围绕与其他单位的功能和等级关系安排各种公司部门。在每个部门内，空间的划分反映了该部门的内部工作以及员工之间的职能和等级关系。办公室规划者通常为职位较高的员工提供私人办公室，而将职位较低的员工，特别是技术和文书岗位的员工安置在开放的“牛棚”中。建筑师和设计师根据每个员工的组织地位，制定了详细的空间、家具和配件分配标准。为特定项目建立的内部标准使整个组织的空间和设施的分配合理化，以反映从最高管理人员到最低级别文员的不同地位。 在多个类别中认同边缘身份的工人经历了更深程度的歧视。回到“组织人”这个定义了战后办公室和战后企业文化的讨论，我们必须认识到，有无数的员工，他们的身体和身份被明确地排除在这些工作和分配的空间之外。此外，这个“组织人”和他的正常身体的假设也被物理地嵌入到办公室的设计中，从残疾主义的建筑空间到性别歧视的办公椅和环境空气温度，创造出适合某些阶层用户的最佳空间，而不适合或排斥其他人。在办公室设计和办公空间中精心复制的战后严格的公司等级制度，与排外文化密不可分，包括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性别歧视和残疾歧视，这些都是组织文化的基础结构。 20 世纪 60 年代出现的有机系统概念，以一种新的去中心化和分布式的组织模式，挑战了集中化和自上而下的组织理想，这种组织模式的运作“没有等级或中心”。所有这些新思想都挑战了公司等级制度的传统观念，要求在组织文化上进行重大的哲学转变。对于这种思考管理和组织结构的新方式的倡导者来说，颠覆等级制度并不是一个简单或直接的过程，它不会在一夜之间改变组织，而是在所有级别的员工之间不断发展和演变的一系列互动，而这些新思想对新型开放式办公室的发展至关重要。 通过拒绝私人办公室，大幅减少办公室设计中的等级等级及其象征性指标，这些新的开放式规划概念的倡导者承诺将办公室重新想象为一个更加平等的空间，其中等级的标志几乎被消除。在早期的开放式设计中，这种对等级制度的排斥主要通过消除私人办公室来体现。

THE CIS TOWER An original furniture layout（左图） THE CIS TOWER The latest typing pool layout，1962 （右图）

Plan of south wing prior to 'landscaping',showing desk layout 1966（左图） Plan of south wing after 'landscaping',（右图）

一个无差别的人工室内环境对于开放式办公室是必不可少的，它必须具备一个可根据时间或是能激发积极性的公司形象而改变的规划可能性。一系列子系统被设计出来去分隔空间，它们组装起来方便、快捷、可逆。这种需要促使模块组装广泛应用起来，空间分割成细胞般的单元。同时，还要维持一个稳定的多功能的能源系统，这方面不仅在前期流水线模式中考虑到，而且也影响到所有办公室子系统的组装设备的协调，从吊顶天花到整个结构，从机械设备的管道和风道到建筑表皮。这种模块成为控制多功能性的组件，它也同时控制了工作区域。个人办公空间作为最小的单元，提供了控制灵活性的基准模数。像Herman Miller 和 Knoll Associates 这样的公司，与办公用品家具厂家的诉求全面结合起来。

内陆钢铁大厦，芝加哥，1954-1957（左图） 百事可乐公司总部，纽约，1959-1960（右上图） 康乃狄克州人寿保险公司，1954-1957（右下图）

3.1.1 联合碳化物公司总部（Union Carbide Headquarters）——个性的模块化控制 20 世纪 70 年代末的联合碳化物公司让高层员工根据个人喜好进行选择，被认为是用户参与度高的一个例子 , 其中女性员工和底层文职人员几乎没有机会参与选择。尽管有平等主义的主张，但灵活的分区系统实际上使不同大小的办公室可以分配给不同级别的员工。老板罗氏根据单一空间单元的可变可迭代性开发了一套技术参数 : 一个单独的办公室。无论职位高低，每位员工都将获 得 180 平方英尺 ( 约合 428 平方米 ) 的私人办公空间，每个单元都拥有同等但不同的周围森林景观。每一套家具和配件的价格完全相同，这也是为了避免任何阶级的暗示。因此，设计问题从根 本上变成了拓扑 :3300 个空间单元必须按照彼此之间的关系和与室外的关系进行组织，以实现新的建筑对等。1

联合碳化物公司平面图

3.1.2 联合碳化物公司总部（Union Carbide Headquarters）——个性的环境控制 环境控制同样是个性化的，天花板被划分为 6英尺的网格，每个网格下方对应工作台。这一尺寸恰好是办公桌的最大尺寸和一个办公区域的最小面积单元。每个单元配有各自的一套设备（照明，通风，电，电话和隔音），这样办公室每个员工的办公室都配备了独立的照明和温度控制系统，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周围的环境。从此，地毯可以覆盖整个地板，还增加了房间隔音，以及隐藏了包括有电话、算术计算机和电子打字机这些办公设备的电线网络。

联合碳化物公司总平面图

3.2 自动化办公——虚拟监视 OFFICE AUTOMATION VIRTUAL SURVEILLANCE “办公自动化”以电脑磁盘作为新的档案系统，意味着信息的连续无缝处理，有点像工厂的装配线。监视趋向于虚拟化，通过电子设备和新技术的监视比之前更为广泛。20 世纪 80 年代下半叶，个人电脑逐渐普及到办公室层级，随之而来的还有越来越普遍的传真机、语音邮件系统和其他形式的办公技术。到十年中期，许多独立的文字处理机已经被计算机所取代。 1982 年，IBM 通过推出“个人电脑”进入微型计算机市场。程序员将纸上的信息发送给键盘操作员，操作员将信息打到卡片上，然后将它们发送给操作员，操作员将它们加载到称为读卡器的输入设备中。这种等级制度在一个又一个组织中反复出现。 管理的功能是协调和控制分工的劳动，把各个部门的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拉到一起。到 20 世纪 70 年代末，管理层认识到公司应该开始去中心化，而不是进一步的集权化。在整个 20 世纪 80 年代，对集中化、合理化政策的传统依赖与新的去中心化运营同时存在。

自动化办公

字节跳动北京总部公司平面图

传统的社会等级制度如今转化为电脑操作系统，舍弃了劳动力的分配而形成非物质的形式：软件。电脑软件引入了新的控制方式，管理与生产仍然分离但被隐藏着，生产力得到了提高。随之，出现了公司管理劳动力的新策略，它的目标包括利用无线通讯技术和机器重构工作以及创立分散信息的系统。自动化工作区域引发了一系列的建筑范围外的学术问题，包括专注于组织结构问题的，譬如人体工程学，还有与人类习惯相关的，如心理学、生理学和社会学。大量技术文献从这些学科中诞生，从建筑中诞生的反而变少了。在很大程度上，这是由于劳动力在物理环境中变得越来越独立。通讯技术，这新的联系方式，改变了距离的概念，同时消除了办公室工作的固定性和物质性。空间的联系，也即设备的联系，开始由职员自主决定。新的工作区域是基于位于数据库楼层的自动化网络系统而设计的，这个系统和整个建筑物有着密切的功能性联系。工作场所的电脑化也影响了家具布置，提供了新的组合方式。档案柜消失，或是变得非常小。另一方面，水平向的排列组合消失，工作区域变得更加自治。1

20 世纪 70 年代的转折 20 世纪 70 年代前后时常被形容为从现代到后现代的转变时期。 第五次信息技术革命——计算机的发明在技术上是一个时代性的飞跃。电子计算机与通信技术的结合开启了人类信息通讯的新时代。信息作为一种新的媒介，其媒介本身对人类社会的意义远远超过内容的意义。电报，电话，电脑等的相继发明使信息以信号，声音，数字等非物质的方式重构了其在物理空间中的传输，物理空间的平等性与扁平化得以呈现。 在产业结构上，二战后，物质性的工业，制造业比重降低而非物质性产业如金融服务信息传媒等比重逐渐增高。福特主义时期的稳定分工的集约型工厂依然存在但已不是主角，后福特主义宣传的基于信息管理的高度动态化，可灵活重组的生产过程与生产力成为了主流，以应对飞速发展的市场需求 1。相对应的，工作领域体现出愈加分散的特点，工作与生活休闲的边界逐渐模糊，劳动也随着生产关系的变化发生了改变。 “当工厂成为整个社会的主人时 -- 整个社会生产变成了工业生产 -- 那么工厂的 特殊性就会在社会的一般特征中消失。当整个社会被简化为工厂时，那么工厂 本身似乎也就消失了 ——Mario Tronti” 这也意味着工厂式的封闭空间代表从学校、监狱、医院、家庭等特定场所，蔓延到了无边界的整个社会。信息平等、边界模糊、分散流动、动态变化——控制社会的特点逐渐体现。从主权社会，到规训社会，再到控制社会。控制的意义从强权和暴力，到矫正和规范，再到调节和自洽。德勒兹曾将工厂的状态视为固态，公司则为气态。工厂强调固定机器与工位，机械式的工人合作关系。而公司的产品，商业模式，生产方式均处于适应市场的流动状态中，因此个体在公司的角色变得可互相取代，形成了淘汰性的竞争体制。在这样的时代趋势下，办公室的平面实现了一种设计意义上的飞跃 3。 同时，在 1940 到 60 年代开展的以控制论为主题的梅西会议中，控制论被广泛的运用到各类学科和专业领域。越来越多的人认为，控制论不仅是一种描述控制的理论，也是一种有目的的施加控制的理论 4。维纳指出“有机体被视为信息”5 的概念阐述了人和机器个体之间数字化交流的兼容性，信息网络中的个体与内部的其他个体，外部环境的相互作用，以及系统调制与反馈能力 6。这也成为了办公室景观的理论依据。

01 办公室景观 OFFICE LANDSCAPE/ Bürolandschaft 十分显眼的天花板设计布满整个室内空间；桌上的打字机，文件似乎随意的摆放着；员工的位置朝向各不相同；植物盆栽摆放在各个办公桌之间；支撑柱打破与隔开了通透的楼层，似乎是有意的分隔了空间；配有多个座位的小圆桌放置于办公桌之间；书架，隔板，办公柜随处可见 ...... 这 是 1960 年 建 成 位 于 德 国 的贝斯塔曼出版社，是世界上第一个办公室景观 ( 英：Office Landscape； 德： Bürolandschaft)。 办公室景观是 1950 年代后期由德国兄弟Eberhard Schnelle 和 Wolfgang Schnelle（Quickborner 团队的创始人）开发的开放式办公室规划概念。 办公室景观设计理念在1960 年代初传遍西欧，并在1967年扩展到美国市场。Quickborner 团队作品初次在美国亮相时时由于其设计理念十分激进而在建筑，室内设计行业备受争议。与此同时美国家具制造商Herman Miller 发布了他们新的开放式家具系列 Action Office。 办公室景观和这种新型系统家具一起成为美国开放式办公室的概念和技术基础，改变了未来几十年美国办公室的设计。

Die weltweit erste Bürolandschaft Buch und Ton für den Bertelsmann Verlag in Gütersloh, 1960–1961, 27 aus: Archiv Quickborner Team, Hamburg

Eberhard and Wolfgang Schnell: Office landscape Buch und Ton (1959-1961). Interior view of the accounting division of the Bürolandschaft. Source: Archive Quickborner Team.

1.1 办公室景观的创立与理论基础 Eberhard 和 Wolfgang Schnelle 兄弟原先是德国巴姆施泰特某一生产办公家具的工厂合伙人。 兄弟俩为了更好地销售办公家具，而介入生产流程与客户需求的工作方法受到同事的反感。但他们坚持认为：办公家具、办公空间和工作流程必须一起规划，且客户、建筑师和组织者等不同学科的合作是良好规划的先决条件。 “ 办公家具、办公空间和工作流程必须一起规划。” 于是两兄弟独立成立了 Quickborner Team——一个由计算机和信息科学家、数学家和哲学家组成的跨学科团队——专门为组织 / 规划和设计办公空间的咨询公司。在之后的 Quickborner 出版物中，Schnelle 兄弟明确指出控制论作为其规划方法的科学基础。

An example of a Burolandschraft workplace, source: K2, THE HISTORY OF OFFICE DESIGN

Grundriss der Bürolandschaft Buch und Ton für den Bertelsmann Verlag in Gütersloh, 1960/61, nachgezeichnet aus: Ottmar Gottschalk: Flexible Verwaltungsbauten

1.2 办公室景观的概念和特点 “人们一迈人其中，映人眼帘的便是看起来完全随机摆放的办公桌， 餐桌式样的办公桌极为简朴 ( 之所以去掉了垂直抽屉，是为了减少噪音 )。宽阔的开放空间中，同或摆放着隔音的屏风，还有充当“ 有机” 隔离带的盆栽。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某种条理感逐渐产生 ，无序感消失。秘书们还是围在一起，只不过每人坐的角度不同。隔音屏风绕着大桌子围起来的“房间”，成 了办公空间内仅有的会议“ 室”。” “每一个“办公室景观”都因公司的性质与需求而不尽相同，虽然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 2。”办公空间中所有元素的位置并不是偶然，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它分析了实体（人，植物，电器等）对于周围环境的任何变化，也分析了周围环境对实体的任何变化。根据需求随时调整并无需额外费用的特点展示了其高度灵活性。空间有区域划分，但总体来说具有宽敞，松散，开放的特质。 产业结构和信息技术的转变和发展使人们的工作方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工厂流水线的物质生产到非物质生产的转变要求更灵活、可重组地适应市场的工作方式。因此办公室景观规划的目的也顺应了这样的转变——使办公室成为一个动态可控，可适应工作流程而变化的空间。其另一目的则是将工作场所塑造成一个综合的生活环境，通过工作的完全自动化将人释放到一个永久的休闲空间中。 从图片中可以看出，这样的模型似乎与如今的办公平面十分相似。相较之下，精心设计的布局松散且似乎毫无定性规律的办公室平面——这样的布局真正意义何在？

Die weltweit erste Bürolandschaft Buch und Ton für den Bertelsmann Verlag in Gütersloh, 1960–1961,27 aus: Archiv Quickborner Team, Hamburg

Teil des Bürogroßraumes bei IBM, Sindelfingen; vorn Besprechungsgruppe.

02 控制论 CYBERNETICS 2.1 控制论是什么 控制论是探索调节系统的跨学科研究。 1948 年，美国数学家诺伯特维纳出版了书《控制论》。维纳将控制论定义为“动物和机器的控制和通信科学”。这个定义将控制论与自动控制理论以及生理学，特别是神经系统生理学密切相关。在控制论为主题的梅西会议中，控制论被理解为生物和社会系统中循环因果和反馈机制”的研究。 1940 到 60 年代开展的以控制论为主题的梅西会议中，控制论被广泛的运用到各类学科和专业领域。而我们所讲的办公室景观的规划方法也从控制论找到了理论基础。

Cybernetics : Or Control and Communication in the Animal and the Machine. Norbert Wiener. 1948 （左图） Cybernetics: the Macy-Conferences （右图）

2.2 控制论的实例与特点 “控制论侧重于系统如何运作、它们如何控制它们的行为，以及它们如何与其他系统或它们自己的组件进行通信。” 控制论以信息概念为基础，其核心原理是反馈。他通过使用反馈来纠正错误和实现目标。 反馈最初是生物学概念，是指一个系统（分子、细胞或种群）中能影响该系统的连续活动的反应，后来成为现代科学技术的基本概念。而控制理论中的反馈，是指将系统的输出返回到输入端并以某种方式改变输入，进而影响输出的过程。4 下图是书中举的一个控制论实例。cybernetics 的词源意为驾驶船只的舵手。从船长到领航员，到舵手，到水手。这个过程展现了一个循环的信息反馈流程。 20 世纪 40 到 60 年代开展的以控制论为主题的梅西会议中，控制论被广泛的运用到各类学科和专业领域。也继而在 20 世纪70 年代中叶由海因茨·冯·福尔斯特 (Heinz von Foerster) 创导二阶控制论 (Second-order Cybernetics)。我们所讲的办公室景观的规划方法也从一阶控制论找到了理论基础。

Schema der kybernetischen Instanzen nach Dr. Helmar Frank, Institut für Nachrichtenübertragung der Technischen Hochschule Karlsruhe.

03 办公室景观与控制论 OFFICE LANDSCAPE AND CYBERNETICS “即使组织控制论者作为管理者 , 工程师从人群中走出来，标明系统的边界，观察组织的过程，优化内部运作，但根据组织控制论的概念，他们总是作为社区的一个实例来做这件事，从而也命令和管理自己。—— Andreas Rumpfhuber” 控制论分为三个阶段，分别是一阶控制论（1940-1970 年代），二阶控制论（1970 年代 -1990），社会控制论（1990- 至今） 一阶控制论时期，控制论的主要研究领域聚焦在如生物系统，自动化系统，机器领域等。工程师对内部结构和行为高度精确地计算与预测使模型似乎与系统划上了等号。这使得人对系统的认知达到高程度的客观化，也使得系统本身成为一个看似被动的，客观给定的，可被自由操纵和分解的对象。而当控制论运用到社会系统的时候，系统本身的的复杂性和观察者的角色发生了不可避免的变化。研究对象不再数学意义上的“事物”，而是一个需要挖掘认识论，心理学和社会问题的系统。二阶控制论者认为人在社会系统中既是观察者又是动作者。系统本身就是一个代理人，与另一个代理人即主观的观察者相互作用，观察结果便取决于二者的相互作用的结果。 而办公室景观自洽，自组织，建模的主观性与二阶控制论的概念不谋而合。

一阶控制论中，观察者的角色是独立于观察系统的。二阶控制论学者认为，在社会系统和组织中，观察者的立场与观点无法分离于系统而存在，也无法阻止自身对系统的影响。因此观察者也是为被研究的一部分。 在已知的资料查阅中，施奈尔兄弟并没有明确提到办公室景观的规划方法参考二阶控制论。他们吸收了一阶控制论的概念，但也充分认识到公司本身的社会性与复杂性。他们既对工作流程，内部结构进行了模型分析与预测，也根据社会互动，人，和他们的互动来规划设计。

Beispielhafte Analyse des Belegflusses in der Organisationshierarchie und der Topographie des Belegflusses sowie Analyse der Kommunikation innerhalb der Organisationshierarchie und die Topographie derselben Kommunikation, aus: Archiv Quickborner Team, Hamburg

3.1 信息——数据 3.1.1 信息反馈流程 Quickborner 的设计理念基于控制论，将办公室视为一个中央信息处理中心，信息的最佳流动和将信息传输流变得可见可控是他们的工作重点。我们可以看 quickborner 在出版物提到的一个简单的案例，通过一封信的传递路径看信息是如何被传输和优化的。 当工人从外部接收到这封信后，便会分析信需要经过哪些人，部 门，楼层，然后规划出最快的行经路线。

当信件到达某层后，如果我们将绿色圆圈比喻成信件的最终地点，那么红色的路线便是最快路径。

但如果这个开放区域有人在开会呢？或者有植物，电器阻碍了红色路线？

那么另选一条路线，不会影响同事，达到最高的经济效益便是更优选择。例如蓝色这条线。

结合我们刚提到的航海的反馈实例，事件从一开始确立了工作目标，接着规划了工作流程，在实施中得到反馈，对办公室的各元素进行优化调整。

Diagram of information flow within an existing administration of about 800 co-worker

开放式办公室中的工作组。 工作组的规模取决于功能和社会学方面的考虑：转折点是要素 A. 自由空间， b. 大幅面植物盆， C. 完全自由移动的分区。

大面积规划管理区的一部分。 工作组根据职能方面相互分配。 通过圆形屏幕墙、植物盆和开放空间对工作组、会议和会议区进行声学和光学筛选。组织快。

沟通二元论的示意图，它使家具布置的规划者通过沟通矩阵和方案了解沟通群体的背景。 根据 Kurt Alsleben 的说法免费布置家具。

3.1.2 优化办公室的理论前提 维纳在 “The Human Use Of Human Beings: Cybernetics and Society” 一书中以蚂蚁与人类社会类比：蚂蚁没有呼吸系统的事实限制了其体型大小，摩天大楼只有配备先进的空气循环系统才能被使用。维纳认为，重要的不是基本成分的大小，而是他们的组织。不论是动物器官还是建筑中的器官，他们都无法脱离其有机体社会组织而独立存在。社会有机体和生物有机体的共性，使人类和机器作为模拟自主、自我控制的个体通过数字化进行信息交流的兼容性成为了理论前提。因此当探讨办公空间如何优化时，人与植物，机器，文件等有机体及其之间的关系都会被纳入规划与组织。 模式是一条消息，可以作为消息传输。维纳认为身体只是模式。身体作为媒介，和其他有机体一样都作为模式而存在，在这个语境下模式之间都处于一种平等关系。 在办公室景观空间中，人的身体，植物，电器，隔断，文件等等都是作为 “交流有机体” 基于物质上可传递的信息体。因此办公空间中的信息流可被理解为家具，人，植物，机器等个体之间的文件流。 3.1.3 优化的具体方法 “约半个足球场 :39×67 平方米，总建筑面积 2,613 平方米，另有 2,947 平方米的其他楼层附属用房。房间高度为 2.95 米。 平均噪音水平在 49 至 53 方之间 (与 1960 年以 50 公里 / 小时的速度制造的大众甲壳虫内部的噪音水平相当)。 地面覆盖物：珍珠棉地毯； 天花板：带有彩色方形天花板的吊顶声学天花板。通过开放式安装的荧光灯管在天花板网格中进行人工照明，灯光颜色：豪华白色；每个开关面板的照度可调节为 240、475 或 710 lux。 人工空调：低压系统，最多六次换气，兼作加热、空气加湿、空气除尘、杀菌、中和气味。” 他们将空间中可控的变量都加以定义。例如书中提到的，噪音水平，灯光颜色，照度，以及空调系统。结合前文提到的信息传输，所有元素 (人，植物，电器，各项装置) 被看作办公室空间中可编程的数据节点。信息被具体化为数据与程序，数据在其系统结构中循环地进行自我反馈与调节，通过将系统和信息尽可能数字化，客观化，工作自动化，从而使办公室工作完成自动化，最终实现废除工作的目标。 信息被客观化为数据，形成的标准化，扁平化，同质化的结构，导致了一种平等主义的规划方法。

3.3 组织控制论 Quickborner 提出的组织控制论的概念，即一个由平等伙伴组成的目标导向型社会。不同于泰勒主义时期的中心化集中式管理，它宣传分散的分工，权力下放，赋予工人自我决定权。组织顾问的最终目标是规划一个有效组织的工作空间，具有扁平的层次结构，并最终通过办公室工作的完全自动化。 凭借其旨在对社会进行全面建模的规划方法的概念，组织控制论者强化了一种社会趋势，并产生了一种新型工作空间，该工作空间根据与传统工作架构不同的前提发挥作用。它对最大可能、不受阻碍的水平空间的控制模型预测了当代分散工作组织的趋势。10 3.3.1 从建筑本身出发 组织控制论试图与学校，监狱，工厂此类具有明确等级制度的环境（规训社会的特征环境）拉开距离，避免中央监控与中央权力的辐射影响，营造平等的环境。前文所提到的全景监狱（Panopticon）是一种使权力自动化和去个人化的系统。11 而拉金大厦垂直层次的力量 —— 光源从顶部和侧部的天窗覆盖式地照亮了位于中部开放式的工人工作区域 —— 使工人被动地完全暴露在辐射光之下。领导办公室是封闭空间且被分配在各个角落。明与暗的关系映射出了分明的等级制度与监视和被监视关系。 随着时间的推移，空间中各个部分的功能会改变，空间的使用者的行为，心理等都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在 70 年代前后的新自由主义的趋势下，空间的可调整性与动态化是空间设计面临的必不可少的命题。从拉金大厦到贝斯塔曼出版社，其空间设计的理念随着生产方式与工作方式发生了质的改变。 人是环境的产物，环境的意义也无法独立于人而存在。建筑空间在与居民的互动中，既为其服务，也控制人的意识与行为。12 办公室景观拓宽了横向空间，空间上的开放对人与人的交流和创造力的激发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办公室景观在组织规划中，对工人的体贴 “考虑” 尽显无疑，但无不是为了影响个体的潜意识，情绪和感知，为提高生产力而做的铺垫。

3.3.2 精神控制 组织控制论的愿想看似创造了平等的工作关系。实则是一种更为精明的权力实施，一种深入骨髓的控制与监视。他通过满足工人渴望的平等，被重视等心理上的需求，营造出梦幻般的工作氛围，在分散的组织合作里激发每个人的自主性与创造力。在循循善诱中让工人产生依赖性与顺从，而只有调动起工人的自主性才能自发形成监管回路，自我调制，循环反馈。因此更无需去压制反抗。13 “权力的效率不是通过禁止或撤销，而是通过赞扬和成全。——韩炳哲《精神政治学》 在规训社会的工厂生产中，人虽然作为机械劳动力处于无休止的自我重复中，但作为操控机器的主体的存在是不可缺失的。新自由主义政权重视体系自身的无差错运转。办公室景观的理想——通过工作的完全自动化将人释放到一个永久的休闲空间中——实则是试图规避一切人类可犯的错误，提高效率和生产。因为数据信息不会犯错，且比人类更易于掌控，优化和迭代，肉体也从生产过程中被解放出来。 “精神政治控制未来才是新式权力纲领。——韩炳哲《精神政治学》 如果说规训社会的工作方式要求人如机器，那么绝对理性是使机器发挥最佳状态的前提。而在以动态变化为稳态的工作方式下，基于情境的，易变的主观情绪是应对改变的基础。 情绪反应人的心理和生理状态，影响人的行动力和情感。积极良好的情绪带来行为的能量，提高人的活动能力，反之消极情绪则会降低抑制人的活动能力。韩炳哲指出：新自由主义精神政治为了对前反思层面的行为施加影响才对情绪加以管控，并借此对人进行深层干预。因此，情绪才是精神政治对人进行控制的有效媒介。14 控制社会是自己影响自己，自我优化的开端。二阶控制论的观察者成为系统的一部分的特点，使观察者把自己纳入被观察的系统，既观察系统也观察自己，既调节系统也调节自己。这样的自洽，自组织方式将控制深入到个体无法自我抽离的程度。 从规训社会到控制社会，权力的渗透从明目张胆到隐性内在。国家机器诸如警察，军队法院，以及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如学校，医院，传媒等从强制到意识形态都进行了全力渗透。从外界到内在，从环境到个人，从肉体到精神，从意识到潜意识。

03 结语与反思 SUMMARY AND REFLECTIONS 从后来的行动办公室和隔间农场反观办公室景观，将人客观化为信息和数据的做法忽略了人的主观因素。避免噪音，注重隐私，都变成后来办公室规划的要点。宣传的“平等”也悄然变味：职位阶级更高的工人会被分配更多的空间，有更好的隔音效果，也有更多的盆栽营造的隐蔽空间。15 开放式办公室带来的噪音问题难以被解决，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字机没完没了的敲击声响彻通透的办公室。没有隐私空间，面对更多不受控制的互动带来了更低的注意力和积极性。在后来的一项研究中表明：控制环境的能力对团队凝聚力和满意度有显着影响。当员工无法改变事物的外观、调整照明和温度或选择如何召开会议时，他们的情绪就会直线下降。根据情绪资本主义的观点，直线下降的情绪会直接对经济生产产生负面的影响。16 20 世纪 70 年代后期，欧洲部分国家的白领受到一系列工业反叛运动的影响，他们自组织委员会抗议办公室景观，对各种设计强加到他们身上感到不满并要求自己做主。调查显示，办公室里“ 冷热不一、通风糟糕、空气干燥、吵闹烦躁、自然光线差、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呼吸不到外面的空气”。17 员工的真实反馈与前文提到的理想设计标准大相径庭，且开放式设计与注重隐私的欧洲文化背道而驰，注定了办公室景观的无法长久的存在。 隔间农场仿佛是泰勒式工厂中加了隔开工人的隔板。工人像产品一样罗列地被放置在规整的隔间里，一人一个。并且到 80 年代后期隔间面积越来越小。 当有公司试图去除隔间时，员工却担心失去最后的一点隐私空间。18 德克萨斯州等地区的监狱系统处理过分拥挤的方法，就是仿照满是隔间的开放式办公室，来重新设计监狱。19“监狱”又以另一个姿态回归了。20 世纪的办公平面的演变似乎讲述了一个逃脱了监狱的犯人无法适应外面的世界，又选择回到另一个监狱的故事。 办公室景观在历史的衬托下，表面上看更像一种乌托邦的幻想。但实际上，泰勒主义以来，权力，控制，利益最大化从来没有从历史舞台中退场，只是以不同的姿态外表登场而已。

交流的需求如何影响办公平面的演变？工作与控制模式的演变又在其中扮演 了什么角色？ What'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labor, communi-cation, and office plans? 01 工作模式的演变与交流的必要性 THE EVOLUTION OF LABOR AND COMMUNICATION 20 世纪 60 年代，管理学大师彼得·德鲁克首次提出“知识工作者”（knowledge worker）这一概念。他认为，当今和未来最基本的生产资料是知识，知识工作者即是以生产、分配知识和信息作为劳动的人，他们将成为当代社会的领导者。 在知识工作中，工作职责相对工厂流水线时期变得模糊，因而团队合作的重要性显著提升。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公司们纷纷建立了新的管理和组织模式，如强调团队合作、扁平化的管理结构，以促进沟通、加强合作。“团队”成为公司或组织常见的组织方式。

90 年代，在美国不论公司大小，有 80% 以上都以团队作为组织方式（ 图源：Gordon, J. (1992, October), Work teams: How far have they come? Training, pp. 59-65.）

接力模式

橄榄球模式

到了创意工作阶段，例如在产品研发、工业设计等领域，组织研究学者Becker等提出，工作模式正逐渐从接力模式 (relay race model) 转变为橄榄球模式 (rugby model)，即由一个团队完成部分工作转交给下一团队，到大家从项目初始就同时参与的模式。他们描述道，接力模式是“以个体为主、依次发生的、静止的、预先计划的、专权的”，而橄榄球模式相对而言则“以团队为主、重复迭代的、动态的、偶发惊喜的、民主的”1。整个工作流程中充满了偶然性、反复琢磨切磋的必要，这种转变也更要求团队内部、团队之间的充分交流，并希望这种交流能尽可能不受时间空间的阻隔的影响。

媒介研究学者John Durham Peters通过梳理“交流”概念的变迁，提出其三种主要内涵：给予或告知（imparting）、迁移或传输（transfer/transmission）、交换（exchange）1。工作中的交流也有所对应，组织研究学者Thomas Allen提出工作中的交流可根据目的而分为以下主要三种：为了协调工作、传递信息、或激发创意 2。 办公室这一空间模式的普及伴随着工作模式的演变，主要表现为由农业、手工业、制造业，更多往文书工作、知识型工作乃至创意工作发展。基于此，交流的目的重心也有所变化，从协调工作，如泰勒主义时期起办公与生产分离，需要更多部门之间的沟通协调；到提高效率，如办公室景观时期的开放式设计实则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到激发创意，如 90 年代以来愈发涌现的创意型工作所需的团队头脑风暴等。 相应地，工作中的交流方式也经历了由文书工作下的文件交流为主，到面对面交流为主，到非正式、随时随地的面对面交流，乃至上世纪末开始涌现、如今随着技术进步和全球疫情影响越发盛行的远程虚拟交流。 其中，面对面交流是最“丰富”的交流形式 , 由于可提供即时反馈，传递多种信息（包括肢体语言、语气、解读等），使用自然语言，而且是直接的、私人的 3。本节研究聚焦于面对面交流，因为其对于办公平面演变的影响较大，并有研究表明其他交流形式与面对面交流成正相关，即不同团队和个人之间的面对面交流越多，进行其他方式的交流可能性和频率也就越大。

02 办公平面的演变与交流的关系 OFFICE PLANS AND COMMUNICATION # 办公室景观模式 办公室设计中对于交流的强调最初主要发端于办公室景观时期。当时，工作模式由强调文件传输的传统，到 Quickborner 团队理解下的信息、知识的流动。交流成为办公室设计需遵从的首要秩序，目标是提高工作效率，空间安排基于对工作流程、交流、流动的研究。 “Burolandschaft 是德国的一种办公室规划方法 ...... 基于对工作流程、沟通和流通的研究 ..... 对 Quickborner 团队来说，办公室是一个生产和处理交流的工具。在布置办公室时，他们首先想知道谁与谁交流，交流的频率如何，以及通过什么方式。”—"Office Landscape", Progressive Architecture, 1964

Quickborner 团队用图表描述了普渡大学行政单位的沟通模式，左图中每个方框代表一个单独的行政单位，不同粗细的连接线表示这些单位的工作人员之间的定期沟通活动。右图布局设计中，各部门被安排成松散的分组，频繁互动的区域彼此相邻，以支持有效的沟通。（图源：Kaufmann-Buhler, J. Open plan: A design history of the American office [M]. Bloomsbury Publishing, 2021.）

DuPont Freon Division, Quickborner 团队设计 , 1967 年（图源：Office Landscaping, The Business Press, 1969)

DuPont Freon Division 是美国的第一个办公室景观设计，1967 年由Quickborner 团队完成。在这里，促进交流的方式主要包括：采用开放式办公室；设置用于正式交流的会议区（右上图，上图中以红色标出），用挡板和黑板 / 投影屏将其与周围隔开；以及用于非正式交流的休息室（右中，上图中左上角虚线区域），有一些较随意摆放的椅子和小桌。整个平面上，可以看到许多无规则分布的工位之间零星的会议区、位于角落的休息区，整体形成大的开放平面，打破工位之间的隔阂。管理层位于角落（上图中右上角虚线区域），私密性相对较高，与其他部分之间以隔板隔开，且除了办公桌也有可用于多人讨论的区域。

用于正式交流的讨论区，由挡板和黑板 / 投影屏与周围隔开（图源：Office Landscaping, The Business Press, 1969

用于非正式交流的休息区（pausenraum），有一些较随意摆放的椅子和小桌（图源：Office Landscaping, The Business Press, 1969

管理层办公区位于角落，私密性相对较高（图源：Burolandschaft U.S.A., Progressive Architecture, May 1968)

虚拟办公室 /“俱乐部”模式 经历了格子间办公室的利润导向和空间压抑，由于知识工作加速崛起，到了虚拟办公室时期，团队合作更加被强调，用于交流的空间显著扩大，且往往通过充足的公共空间和非固定工位促进人与人之间的偶遇（chance encounter）。家具公司 Steelcase 1989 年的研发总部办公室位于美国 Grand Rapids，外形为金字塔状，斜坡状的侧面和连通几层的中庭让大家互相可见，从而提高彼此交流的概率。同时刻意设置了许多楼梯和电梯，以加强流动和偶遇。用于讨论交流的空间也显著增加，见图中粉红色区域。 Steelcase CDC 办公空间设计特点总结： 1. 多种工作区域，如私密 / 项目制 / 共享区域等，适应不同模式的工作 2. 多部门混杂的“社区”，以促进不同团队间的非正式交流 3. 高管小组位于中央，便于促进其彼此之间、与员工之间的沟通 4. “活动触发器”如中庭、食堂、茶水间等可促进非正式交流 5. 角落公共区：员工可灵活使用，创造半私密环境，用于小型会议等 6. 设置更多扶梯而非隐蔽的楼梯 / 升降电梯，以加强彼此可见性 7. 讨论室、休息室、茶水间等均匀散布于整个办公空间 —Franklin Becker & Fritz Steele, "The total workplace"

Steelcase Corporate Development Center, 位于美国 Grand Rapids, 1989 年。图源：Duffy, F., & Powell, K. (1997). The New Office. Conran Octopus

Steelcase CDC 办公楼外形为金字塔状（图源：Wikipedia）

内部中庭连通数层，便于视线的通达，提高交流的概率

Steelcase CDC 办公楼剖面图部分。可见斜坡状的侧面可以让上下层之间视线彼此通达（图源：Allen T, Henn G. The organization and architecture of innovation [M]. Routledge: 2007）

作为“城市”/“游乐场”的办公室 作为“城市”乃至“游乐场”的办公室中，非正式交流几乎无处不在。广告公司 TBWA/Chiat/Day 建于 1998 年的洛杉矶办公室打造了一个“广告城”，通过一段“隧道”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包括大街、中央公园、球场、社区、帐篷等许多可用于交流的地方。整个空间开放而放松，随时随地都可以交流碰撞。 另一些城市型办公室中，例如著名科技公司如 Apple 等，通过设置优质餐饮、咖啡馆分布在“大街”两侧，吸引人停下来、喝一杯、聊两句，产生更多意料之外的交集与“偶遇”。

BWA/Chiat/Day 办公室 , 位于美国洛杉矶 , 1998 年（图源：Spatial Affairs Bureau）

设计示意图手稿，可见设计师将 TBWA 办公室畅想为一座城市，其中包括大街、中央公园、社区、球场、“外围郊区”等元素（图源：Flaunt Magazine）

TBWA 办公室“大街”，可见两侧大量供讨论交流的“社区”（图源：Clive Wilkinson Architects

TBWA 办公室中打造了类似“公园”般的区域可供员工休憩及非正式交流（图源：Clive Wilkinson Architects）

21 世纪的办公平面 21 世纪以来，办公平面趋向多元，Activity‑Based Working（即提供针对不同活动和任务的各种工作环境）开始盛行，科技互联网公司纷纷推出特色鲜明的办公空间。员工的选择性似乎更大了，无处不在的交流变成可供选择的、时间地点更合理的交流。“园区”(campus) 概念盛行，模糊了工作、学习、生活娱乐之间的界限。

Facebook Headquarters, Menlo Park, 2015; Frank Gehry 设计

“我们想打造一个完美的工程空间：一个巨大的房间，可以容纳数千人，所有人都关系紧密，可以一起合作。它将是世界上最大的开放平面，也将有大量私人、安静的空间。大楼的屋顶将是一个融入社区的公园，有一条长长的步行道、一个场地和许多可以坐的地方。从外面看，它将显得好像你在看大自然中的一座山。”—马克·扎克伯格

Apple Park, Cupertino, 2012; Norman Foster 设计 & 高达四层的餐厅

1）大量会议室空间：约 83,000 平方英尺专门用于大楼公共区域内的会议和休息空间；2）横跨四层的食堂，面积达 58,000 平方英尺；3）100,000 平方英尺的健身中心，配有篮球 / 排球馆、团体运动设施、理疗空间、培训人员等；4）专门景观规划，整个场地 80% 为绿色空间，便于员工休闲和思考

Google Headquarters, Mountain View, 2005; Clive Wilkinson Architects 设计

1）模仿大学校园的松散结构，将大学的氛围带入工作场所，目的是鼓励学习的氛围；2）非结构化设计，根据不同工作方式或环境创建了 13 种不同设置，包括大量即兴讨论空间、封闭工作区等；3）游戏性和趣味性：重视游戏的重要性，倡导把世界当作一个巨大的实验场

Google Office, London, 2012; Jump Studios 设计

除作为谷歌办公室外，为创业公司提供办公空间，举办专家演讲、社交活动、谷歌员工分享等，非注册用户也可使用底层的咖啡馆和联合办公空间。设计利用一栋并不显眼的七层办公楼，在动态、开放的社交空间和更私密的工作空间之间创造互动与平衡，并灵活适应不断变化的员工队伍和多样化的活动项目。

03 结语与反思 SUMMARY AND REFLECTIONS 办公平面促进交流的空间策略 不少组织学研究表明，办公室中人与人之间的空间距离和彼此的“暴露”(exposure)程度（即多大程度上有时间空间上的交集）是影响交流的关键。例如，组织研究学者 Thomas Allen 等发现，同一组织内两人之间交流的概率在物理距离超过 10 米时就开始显著降低，25‑30 米的时候达到极低 1。基于这个原则，纵观以上不同历史时期的案例，近年来办公室设计的实践中主要空间策略包括： 1. 移除障碍 根据组织研究、管理学者，人们只要能够互相看见，交流的概率就会显著提升。如：从办公室景观时期开始，大多采用开放式办公室 (open plan offices)，打破了工位之间的隔阂，人们可以更方便地走动、交流。当代办公室里往往使用许多透明门窗、隔断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设置开放的中庭，能够互通不同楼层之间的视线，从而扩大“交流”的范围。

中庭在圣路易斯市的 @4240 办公室两个楼层之间创造了新的联系：(1）自然光可以到达较低的楼层；（2&3）不同楼层的员工和访客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4）分配给安静工作的开放空间不应该位于中庭附近。（图源：Romondo Davis）

2. 设置特定交流场所 用于正式交流的场所：主要有会议室、讨论区等，早期如办公室景观时期的挡板与屏幕隔开的圆桌 + 几个座位围合，后期有许多丰富的专门会议室、或开放式讨论区域，分布在办公室各个角落。 用于非正式交流的场所：往往基于食物或共享服务，如休息室 (break rooms，办公室景观时期的 pausenraum)、茶水间等。当代许多科技 / 互联网公司以优质食堂、咖啡厅闻名，往往也是为了促进人们更多的非正式交流。

位于圣路易斯市的 Manifest 公司的一个混合办公空间：(1) 高度灵活、非正式的开放式办公空间；(2) 有些人决定戴上耳机来阻挡噪音；(3) 也有一些封闭的空间，当员工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来集中精力时可以去那里；(4) 玻璃墙保持空间的开放性和可见性。（图源：Triggs Photography）

3. 鼓励流动及“偶遇” 例如刻意设置内部走廊、楼梯、扶梯，以加强团队与人员的流动性，从而增加彼此“偶遇”(chance encounter）的概率。以及通过打造“城市感”，将餐厅、咖啡厅、健身房等优质设施融入办公空间，让人们在正式工作之余更愿意在其他场所放松地进行“非正式交流”（informal communication）。

Googleplex, Mountain View, 2005（图源：Retail Design Blog）

综上，自办公室景观时期以来，随着工作模式的演变，总体而言办公空间设计对交流的需求越来越重视；交流的空间载体和工具也逐渐扩大、泛化。 例如，办公室景观和“行动办公室”时期，交流主要发生在讨论区和休息室，后来逐渐散布到整个空间，几乎难以在平面上描画出来，交流可以发生在随时随地，在中庭、走廊、餐厅、共享办公区域等等。 当然，需要说明的是，此处研究的办公空间平面主要来自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引领风潮的企业，因为随着时代推移、技术进步、生产方式变革，这些企业往往代表了历史发展的方向。其他地区其他企业的变革稍稍滞后，往往多种形态共存。但总体而言，本章最初提到的劳动模式的变化势不可挡，也便可以清晰看出“交流”在办公空间的演变中起到的关键作用。 在当代愈发盛行的远程办公等新型模式下，面对面交流的重要性降低了吗？交流的形式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越来越多的建筑师和设计师的任务是重新设计空间，使其不仅仅是容纳创新导向的活动。他们的目标是 “创造社区”、“促进合作 ”和 “创造偶遇”。通过设计新的办公空间，建筑师和企业管理层被要求重新编织企业文化，就像遵守严格的建筑规范一样。” —Julie Wagner & Dan Watch,Innovation Spaces: The New Design of Work

再思“交流”、办公空间与劳动 随着工作模式越来越向知识型、创意型发展，办公空间似乎变得越来越开放、灵活。表面上，许多设计是为了给予员工充分自由度、增进彼此沟通的机会，但实则掩盖了控制社会在新时代的运行逻辑。 “交流”是否是一种特权？ 首先，这些办公空间新创意几乎都源于创意型公司。理想的员工似乎只有知识工作者，彼得·德鲁克所说的知识社会的“二等劳动者”，即服务、行政人员则被忽略。但他们如今依然数量庞大，为知识工作者解决了后顾之忧，但常常只是临时合同工、“外包服务”，自身处境堪忧。 “交流”是否只是少数劳动者的特权？“二等劳动者”的办公空间是什么形态？ 可以从一些例子窥见一二：建筑公司 Gensler 在 1996 年设计了一个位于德克萨斯州贝德福德市的呼叫中心，其设计原则是最大化工作时间、减少非必要流动，同时还试图创造一个人性化的空间，以减少员工的流失。开放式办公室中，低矮的隔板以四个工作站为一组，以此鼓励团队合作的意识。休息室相当简陋，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吊灯、一棵树、一个由桌椅（而非舒适家具）组成的午餐室。这与同时代引领风潮的、为了促进员工随时随地非正式交流的办公空间迥乎不同。位于开放式工位的员工们被上级和技术系统持续监视着，实则依然是泰勒主义原则下的直接视觉控制。 事实上，之所以上世纪末以来欧美国家知识经济、创意经济飞速发展，或许很大程度上也源于全球化加速以来的世界分工——当低端劳动被“外包”到发展中国家，发达国家的角色更多是“总部型办公室”，也便主要承担了知识型、创意型工作，从而减少对员工身体上的规训，而促进其交流以催生更多“知识”。 “交流”是否是一种规训？ 即使对于知识型工作，当非正式交流被奉为圭臬，又是否考虑到不是所有人、所有工作类型都需要随时随地交流？越来越“社恐不友好”的办公室中，交流是否成为一种负担乃至规训？ “现在的工作需要合作和协调，那么生产的主体就必须有沟通的能力，必须是团队中的积极参与者……这里有一种专制的话语：一个人必须表达自己，必须说话、沟通、合作，等等。因此，沟通关系在形式和内容上都是完全预先确定的；它的目的是且仅是“信息流通”，而不被期望成为其他任何形式。” —Maurizio Lazzarato, "Immaterial Labor"

Gensler 关于办公空间的研究报告将工作分为四种主要模式：专注、合作、学习、社交，其中“专注”是最重要的，但常常是被动的交流往往会阻碍专注 ( 图源：Gensler, 2012)

“交流” 掩盖新自由主义下的劳动主体？ 从直接的视觉监视，到通过信息流趋于无形地控制，到如今鼓励交流、开放、娱乐，何尝不是一种更隐蔽的、通过精神 / 情感来控制的手段？ Michael Bloomberg 在谈到为员工提供的优质免费餐饮时回答：“我希望人们能够吃饱喝足，心满意足。我希望他们能够和同事一起喝杯咖啡，把事情说清楚。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他们能留在办公室，我不希望他们离开。” 随时随地在 “交流” 的同时，也意味着随时随地都可以在工作，工作、交流、生活的界限被打破。通过塑造积极情绪的新一代控制，攻心为上，更为精明、微妙、难以察觉。劳动主体被同化于新自由主义的逻辑中，投身于 “强制的自由”，从被剥削到 “自我剥削”，而交流也只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的信息流动而已。 “反对新自由主义统治权力，也反对它的绝对交际化和全面监控性。…… 同意多于拒绝，诱惑多于压制。它努力制造积极情感并对其加以利用；它循循善诱而不是处处禁止…… 它不允许我们沉默，相反却不断地要求我们去倾诉、分享和参与，去交流我们的想法、需求、愿望和爱好。” —— 韩炳哲，《精神政治学》

图片来源：胡渣少女：《全行业摸鱼图鉴》

尽管前述研究呈现了办公空间中"控制"越来越隐秘无形、无处不在的黑暗图景，但我们也看到，作为劳动主体的员工并非任人摆布，而是常常展开控制与反控制的较量。 这里，我们聚焦于如今在打工人中盛行的反控制手段：摸鱼。罗曼·罗兰说："生活中最沉重的负担不是工作，而是无聊。"可以解释多数人摸鱼其实是因为工作不饱和或者实在枯燥乏味，希望借此适当调节自己的状态。根据豆瓣与知乎对摸鱼小组的分析：摸鱼第一原因为手头没工作但也必须坐在办公桌前。摸鱼似乎成为了打工人的"密室逃脱"小游戏，身体在其中但思想在漫游。摸鱼期间的个体思想属于自我从资本中夺回意识主动权，处于自我思考与反省的范畴。 摸鱼是娱乐，是刺激，是挑战。为什么没有人摸鱼的时候思考哲学问题，解答数学难题？而是看娱乐性质的言情小说，在帖子里和网友成语接龙。摸鱼如同大麻，短暂的麻醉让人暂时解脱，寻找精神上和心灵上的自由与快乐。但与此同时，肉身仍然如往常一样处于空间之中，这也预示了摸鱼的局限性与容易被扼杀的特点。 适当的摸鱼有助于工作。办公空间的休闲领域如厨房、咖啡茶水间的设置虽然最初目的并不是与摸鱼有关，但似乎对摸鱼行为提供了一个回答与解决办法——主动提供，引导工人——在短暂的休闲中促进工人之间的交流，这既有利于放松，也有利于在交流中创意的迸发。从这个角度来讲，公司试图去控制工人的摸鱼时间，引导其摸鱼行为。 如今的远程工作时代，当聚集于办公室的工作方式被瓦解后，反控制的概念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我们看到，已出现更精明隐蔽的控制手段，例如远程监控的应用程序。可以想象，只要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没有被根本瓦解，组织与个人之间关于控制与反控制的"猫鼠游戏"就不会停止。

“平面”作为组织办公空间的形式和工具，串联起办公空间中的诸多元素。作为集大成者，其形态的演变也跟社会经济变化及其影响下的生产方式和管理模式变化、技术进步等息息相关。 - 尽管办公平面经历了丰富的演变史，各时期形态各异，反映了不同时代的不同功能需求与主流办公文化，但这条隐秘的线索——控制——不论在一个世纪之前还是今天，对于我们理解办公空间及其反映出的劳动模式、劳动关系都具有实质意义。 - 如今，空间的概念远超出了肉身与物质的范畴，赛博空间的意义不亚于办公空间和居住空间。在远程办公的语境下，办公空间既是以个人为中心的居住空间，也是以网络信息所搭建的虚拟空间。对空间概念的重构必定会引导办公空间的变革。 - 远程办公时代，可以预见的是“合作”与“交流”的重要性依然存在。因此即使办公平面作为空间载体的意义在下降，技术进步下对无缝合作与交流的需求会催生出新的“平面”，其表现形式可能趋于无形，因其设计原则的本质在于人与人之间的链接。数字化技术在平面上织出无形的复杂网络，我们不禁发问：“暴露”“可见”是否依然会是人与人之间最便捷的桥梁？什么意义和形式上的“可见”？ - 生产方式、生产关系的变革才是推动办公平面演化的原动力。监视与控制的前提仍建立在团队工作和等级关系之上。未来，是否“一个人像一只队伍”的自由职业将更为盛行？劳动关系是否会彻底扁平化、原子化，从而减少大量监视与控制的需求？ - 下一种生产方式会是什么？远程办公的下一个办公模式会是什么？下一个办公平面会是什么样？